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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巴拉吉·斯里尼瓦桑所著《网络国家》一书的书评 {#a08b .graf .graf—h2 .graf—leading .graf—title name=“a08b”}
巴拉吉·斯里尼瓦桑于2022年出版的《网络国家》某种程度上是一份蓝图。它是硅谷自由意志主义投资阶层的一场狂热迷梦。书中设想了一个不远的未来，在线社区通过区块链选择退出现有政府，建立彼此竞争的”网络国家”。
本质上，它就是加了区块链的”盖尔特峡谷”。
如果你想知道科技大亨们打算用什么来取代民主，那么认真对待斯里尼瓦桑是很重要的。
但巴拉吉不是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人。这本书明显是荒谬可笑的。它是一份用蜡笔画出的蓝图。巴拉吉的想法生涩不堪，却带着一种阴谋论式的自信，让人不禁怀疑有没有人关心过他的精神状态是否安好。
想象一下，如果《办公室》里的克里德·布拉顿是个亿万富翁，并且写下了一篇宣言，他那些更富有的朋友还会说：“[克里德]每分钟能输出的好点子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多。”
这是我上周读这本可怜书籍时得到的结论：科技大亨们确实有一份蓝图。但他们从未真正把这些计划想清楚。
我们应该认真看待他们；我们也应该当面嘲笑他们。
巴拉吉提出的”网络国家”概念其实非常简单。
（1）从创建一个线上社区开始，以”一条戒律”或共同信仰为组织核心。
（2）建立集体行动与资源获取的能力。
（3）购买分布在全球各地的地产，通过区块链与人工/虚拟现实技术进行连接。
（4）获得现有国家的”外交承认”。砰，恭喜你，未来已经到来。
这一切都以令人痛苦的初创企业腔调传达出来。对巴拉吉而言，政府就像初创公司，社会运动也像初创公司。整本书里贯穿着一种”《老板宝宝》推文”风格的主题。斯里尼瓦桑完全无法跳脱自己眼前的生活经验去思考问题。
他举了一些可能的”网络国家”例子。比如可以有一个”后FDA社会”，在那里人们进行疯狂的医学实验（如果他们足够大胆，可以在自己身上实验。但他们也可以通过基于区块链的智能合约，招募一些毫不知情或处境绝望的医疗实验对象）；还有一个”生酮洁食社会”，反对碳水化合物；以及一个”数字安息日社会”，坚信人们应该定期进行网络戒断。
现在，如果你是那种读了安·兰德的书后会想：“没错，这解释了整个世界！我是创造者，其他人都是索取者，我应该生活在一个无税的自由意志主义天堂里，而世界其他地方都因无法享受我天才的果实而受苦”的人，那么你会喜欢这本书。
而对其他所有人来说，这本书的每一页至少都有一段内容会让人产生这样的反应：
巴拉吉设想他的数字社区将会相互竞争（就像初创公司一样！），其中最有前景的社区将吸引越来越多的追随者，并通过实际增长来证明其理念的适应性（也像初创公司！）。而通过 Web3 的魔力，你甚至可以宣布你的公寓属于”后FDA社会”，并要求任何想要进入的人出示基于区块链的身份凭证。
按照他的逻辑，任何一个拥有共同且根深蒂固身份认同的社群都可以成长为一个”网络国家”。“红袜民族”就可以是一个”网络国家”（他们的唯一道德创新或核心组织信条就是”洋基队烂透了！”）。而当越来越多的人认同这个信念时，又有谁能说”红袜民族”不应该成为一个拥有外交承认、独立于美国政府的政府实体呢？
这里最根本的问题在于，巴拉吉对国家实际上在做什么以及国家存在的意义，几乎毫无好奇心。
如果你把你的公寓加入到生酮洁食/后FDA/“洋基队烂透了！“的区块链网络中，那么这个”网络国家”会负责那间公寓的水电系统吗？那消防部门呢？学校、医院、邮政服务又如何？
（巴拉吉始终没有回答的一个简单问题是：“嘿，伙计，在这些完全成型的网络国家里，谁来干体力活？谁来打扫你的房子，卖菜给你，送快递？“如果他哪天真的试图给出回应，那接下来的好问题就是：“呃…这些人有权利吗？”）
国家处理的是一大堆乏味却必要的事务。这，归根结底，正是行政国家的职责所在。尤其是在经历了四十年的新自由主义之后，所有有利可图的事务都已经被切割并移交给了企业。构建”网络国家”的蓝图则是假装这些乏味却不可或缺的事务根本不存在。
读完整本书后，我现在确信，斯里尼瓦桑之所以忽略这些问题，并不是因为他藏着一个公众无法接受的秘密计划。而是因为巴拉吉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些问题的存在 — ---他不够聪明。
国家还必须处理差异与冲突。这也是治国术中一个混乱且无利可图的部分。巴拉吉虚构的”网络国家”则回避了这个问题，因为”人们分布在世界各地，聚集成大小不一的团体，但他们的心在同一个地方。“这不过是一堆毫无意义的空话。就像是约翰·佩里·巴洛的粉丝小说，写得好像《网络空间独立宣言》不只是诗歌，而是预言。
网络国家介于一个俱乐部和一个邪教之间。（但…有区块链！）它是一群志同道合的人，在网上组建自己的社区，然后在线下占据土地并要求获得外交承认。实际上，这种模式的本质，就是让你国境内的富裕精英们有理由不交税、不守法。而他居然还指望各国政府能接受这一切，只因为…创新。
巴拉吉根本不知道”公民身份”和”成员身份”之间有什么区别。一个 Discord 群（或者一个 DAO）和一个国家是完全不同的概念。国家拥有对合法使用暴力的垄断权，国家对其公民负有责任。
这些都是非常基础的常识，高中 AP 政府课程里就会讲到。巴拉吉对此毫无触及。在第205页开始的一段冗长文字中，他试图对”什么是国家”进行权威性的阐释。他的做法是…引用词典。巴拉吉·斯里尼瓦桑不是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人。
斯里尼瓦桑的修辞风格很大一部分可以归类为”史诗级胜利”（EPIC WINS）。每一句评论、每一个见解都像是重磅登场的终极一击。他在和脑海中臆想的傻瓜争论，并且不断把他们辩得哑口无言。
而正如你可能已经猜到的，巴拉吉是一个比特币狂热分子，也是一个技术加速主义者。这本书几乎无法理解，除非你真的、彻底地信仰比特币福音。
比特币不只是价值翻倍，让他和他的圈子在几乎没有明确用途的情况下变得极度富有。在巴拉吉的”心灵宫殿”中，比特币催生了全新的社会形态。在书中的多个地方，比特币被描述为”人类已知最严谨的历史形式”，是国家和宗教组织的平等对手。比特币的加密特性”使国家暴力实际上变得不可能”，并确保了一个即将到来的”比特币和平时代”（Pax Bitcoinica）。
巴拉吉不只是认为比特币最终将不可避免地实现他那些取代法定货币、重塑全球经济的宏伟目标 — ---他坚称，这一切已经实现了。
【旁注，因为这实在太让我恼火了：比特币是一个不可更改的分布式账本。这和”历史”完全不是一回事。把它等同于历史，就像把你的浏览器历史记录等同于整个互联网的历史一样。区块链账本只记录了参与者在当时选择公开的互动内容。大量重要的背景信息和社会互动根本不会出现在上面。
本书的第二章（“作为轨迹的历史”）长达125页，尽管巴拉吉对”历史”有着极其狭隘的认知。他写道：“如果发生的一切都被忠实记录，那么历史就只是对日志文件的分析。“这既不是历史的运作方式，也不是区块链的运作方式。这种论点的术语叫作”连错都谈不上”（not even wrong）。
我最喜欢的《我为喜剧狂》片段之一里，帕德玛·拉克施米向杰克推销她发明的三明治袋子。杰克满脸困惑地说：“所以，这就是一个三明治袋？“而拉克施米回答说：“不，杰克。这是我发明的一个全新的东西。”
巴拉吉在描述”微观历史”时，听起来就像帕德玛·拉克施米。只是他不是在搞笑。】
在第162页，巴拉吉预言第二次美国内战即将爆发。他设想的触发事件是，一个破产的政府试图没收人们的比特币资产。下一场内战不会是红州与蓝州之间的冲突，而是绿币（法定货币）与橙币（比特币持有者）之间的战争。在所有可能导致第二次内战的情景中，这个是最虚构的。
这在多个层面上都显得可悲。
首先：加密货币是投机性资产。从系统层面来说，它没有任何产生利润的实际用途。加密货币是一个零和游戏。（严格说来是负和游戏，因为交易所还要收手续费。）每一个赢家的背后，都意味着一个输家。
我不是经济学家。（但请注意，巴拉吉也不是。）但我非常确定，宏观经济学这个领域的核心，是推动正和的经济活动，激发整体经济增长，而不是纯粹的投机性榨取。
巴拉吉声称，创造新加密货币就等同于”实验性宏观经济学”。不，不不不不。投机赌博不是宏观经济学。
（顺带一提，我得强调一下：bluesky 长帖里充满了这本书的截图。我其实已经在刻意淡化它有多疯狂了。）
其次：既然比特币是一种投机性资产，其基本价值为零，那么如果政府大规模没收人们的比特币，它的价格将会崩溃。比特币只有在你能找到愿意买单的接盘者时，才能算作”价值储存”。
这就像本·夏皮罗多年前坚称的那样 — ---如果海平面上升导致海滨房产被淹，人们只要”卖掉房子然后搬走”就好了。卖给谁啊，Bennyboy？卖给谁？！
这本书写于2022年，因此有些地方已经显得”过时”得恰到好处。巴拉吉认为”元宇宙”是不可避免的，并且基本上已经到来了。这一设想是”网络国家”构想中的一个核心支撑，因为他预期这些在线社区的居民将大部分时间通过头戴设备彼此互动。“世界已经转向数字优先：所有非琐碎的人类创造性事件都始于云端，然后如果重要的话才会被’打印’到现实世界中。”
从巴拉吉的视角来看，疫情把一切都推到了线上，而一切也将永久地留在线上。“数字化转型分为三个阶段：物理形态、中间形态、以及互联网原生形态…例如从面对面会议，转变为 Zoom 视频（相当于面孔的扫描器），再到原生数字的虚拟现实会议；或者从实体现金，到 PayPal，再到加密货币的转变。”
没有人会日常用加密货币来买卖实体商品。而所谓”原生数字”的虚拟现实会议，则遭遇了可以称为”本能性拒绝”的现实（各家公司试图强行推行VR会议，但体验糟糕，没人愿意用）。
2022年的巴拉吉坚信，疫情已经开启了一个”居家办公公司”时代。再过两年，他整个社交圈的人都会在高喊：“安静，打工农奴！你们必须重返办公室，这样我们才能掌控你们！“（他还认为疫情打乱了教育体系，现在一切都将是Zoom网课或VR教学。现实却是，疫情期间的在线教育就是一堆垃圾，人人亲身体验过。）
在这本书的最后几页（第233页，共261页），巴拉吉承认，他那套大胆计划只有在一个前提下才能真正成立：那就是”从货币到消息，从门锁到住宅，从农场到工厂，从飞行无人机到步行机器人，一切都能由一台电脑控制”的世界。巴拉吉断言，这样的世界”已经不远了，如今几乎没有什么力量可以限制那些正将其带入现实的科技公司所拥有的数字权力”。
这完全是虚构的内容。是披着非虚构外衣的科幻小说。
巴拉吉认为我们正处于一个”三极时刻”。这三极分别是：《纽约时报》/觉醒资本主义阵营、中国共产党、以及比特币兄弟会。
现实情况是，在这本书出版之后，美国监管机构开始说出类似这样的话：“嘿，TornadoCash/Binance/Coinbase，我们已经有现成的法律，而你们显然正在违反这些法律。我们需要好好谈一谈。“而巴拉吉和他的群聊圈子对此的反应是彻底失控，觉得这一切都太不公平了。
事实上，如果监管机构仅仅通过执行现有法律就能让你停摆，那你根本算不上什么全球三极力量。你只是极其富有，却在发现财富无法保护你免于问责时感到震惊而已。
我们之所以必须认真对待巴拉吉的胡思乱想，是因为它为我们提供了一个窗口，让我们看清埃隆·马斯克和那些DOGE小孩们到底在试图实现什么。
这些科技大亨认为，他们理应被允许退出社会。他们不知道行政国家到底是做什么的，也完全不在乎搞清楚。他们觉得，如果我们干脆把整个系统关掉，可能还能省下一大笔钱。
吉尔·杜兰（Gil Duran）有一份非常精彩的通讯《书呆子帝国》（The Nerd Reich），专门追踪这些人的各种活动。
他们一直在尝试建立属于自己的私人科技乌托邦城市。多位亿万富翁为这些计划投资了数百万美元 — ---这要么说明他们是认真的，要么说明他们富得荒唐，以至于能随便把几百万砸在不靠谱的胡闹项目上（或者，更可能是两者兼有）。
他们已经花费了数亿美元，资助政治候选人，并试图接管现有政府。在美国的国家层面上，他们似乎已经成功了。
他们掌控了美国的金融体系，并开始将其武器化（如果你还没读过，强烈推荐看看亨利·法雷尔的最新作品）。
巴拉吉在2022年提供了这份蓝图。他那本自费出版的长篇咆哮，被一群极度自恋、极度富有的人当作了真理。
贸然将这一切当笑话看待，将是一个错误。这是一个严肃的威胁。
但同时，它也极其、极其愚蠢。
巴拉吉·斯里尼瓦桑是个小丑。2023年3月，他打赌说美国正处于恶性通货膨胀的边缘，比特币的价格将在三个月内飙升至100万美元。他为此下注了一百万美元。结果他输掉了那一百万，然后发了一段视频，坚称”从更深层的角度来看”，他其实完全是对的，兄弟们～～～
在那场闹剧之后，我写了一篇文章，标题是《现在嘲笑巴拉吉·斯里尼瓦桑的人还远远不够》。当时这话是真的，现在依然是真的。
这就是无法回避的矛盾所在：把一个小丑放在全球货币体系的控制席上，这是一件严肃的事。它是危险的。我们必须严肃对待这件事，同时也要始终记得 — ---这个人是个小丑！
《网络国家》不过是一个脱离现实、不严肃的大脑的咆哮之作。它是糟糕的科幻小说，伪装成了大胆的非虚构作品。
我完全不推荐去读这本书。我真希望自己没读过。你的时间有太多更好的用途。
但你需要知道的是：这本书为当前正在进行的政府接管行动，提供了一份用蜡笔画出的蓝图。
科技大亨们正在执行一项计划。但他们根本没有把这个计划想清楚。
The Tech Barons have a blueprint drawn in crayon. They have not thought any of this through.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