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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DO IT”到”OK”：Apple Lisa 与图形界面的诞生与遗产 {#dc5e .graf .graf—h3 .graf—leading .graf—title name=“dc5e”}
你这一生点击过多少次”OK”？我个人已经数不清了。从上世纪 90 年代我第一次在 Macintosh 上点下”OK”开始，它就成为计算机世界中无处不在的同意语言 --- --- 无数大小决策的确认。
然而，在苹果桌面计算革命诞生之初，这并不是计划中的设计。时间是 1982 年，一支小团队正在测试一款名为 Lisa 的设计：苹果首次尝试打造一台以图像和按钮为核心，而非命令行文本的机器。一个简单的”OK”似乎对于这台面向办公室职员的机器来说显得过于随意，与苹果最早的自制电脑不同。于是，如果你想执行命令，就要点击一个标有”DO IT”的按钮 --- --- 简单、直接、专业。至少团队是这么想的，直到他们把用户放进测试房间。
“我们当时并不清楚他们在困扰什么，“苹果工程师安迪·赫兹菲尔德（Andy Hertzfeld）后来写道。但当一些用户遇到这个对话框时，他们会僵住：按下”取消”按钮，退回去，甚至有一次，有人明显对机器发了火。团队很快意识到，问题出在按钮的字体和间距上。用户没有看到苹果写下的两个单词、大写的短语，而是在面对人生中最初几次使用电脑的情境时，被机器误解为在骂他们是”dolt”（笨蛋）。于是 Lisa 团队决定，“OK”也许显得有点随意…但至少它不会无意间侮辱客户。
苹果 Lisa，这个月刚刚迎来它的 40 岁生日，人们记住它时常常称之为一次辉煌的失败。1983 年，它以近 10,000 美元（约合今天的 30,000 美元）的价格发布，却在不到四年的时间里就停产，成为苹果从早期自制电脑到畅销 Macintosh 之间的一个快速消逝的过渡产品。但与此同时，它也是一次开创性的尝试 --- --- 打造最早的图形用户界面之一，这台机器为我们今天所使用的计算机树立了范式。
但 Lisa 还不止于此。它建立在早期计算机先驱奠定的基础之上，代表着最早尝试为”人”而设计的商业电脑之一，这一点体现在诸如”OK”按钮这样的改变中。Lisa 是最早的一批被设计为”立刻可理解”的机器之一，这不仅得益于发明者的直觉，也得益于他们对计算机新手的细致观察。在这个过程中，它不仅帮助创造了桌面的一系列具体规范，也开创了一种设计风格 --- --- 这种风格如今已被我们视为理所当然，尽管它正处于一次根本性变革的边缘。
要理解其中的来龙去脉，我们必须再回溯几年，来到施乐研究实验室里的几场秘密会议。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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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ection-content ::: {.section-inner .sectionLayout—insetColumn} 施乐帕洛阿尔托研究中心（Xerox PARC）在计算机历史上拥有传奇般的地位。在 20 世纪 70 至 80 年代的辉煌时期，PARC 诞生了一系列开创性的发明：以太网协议、激光打印机，以及最早拥有完整图形操作系统的计算机之一 --- --- Xerox Alto。正是 Alto 帮 Lisa 团队确定了最终的发展方向，并为其带来了一些关键成员，其中包括首席设计师拉里·特斯勒（Larry Tesler）。
Alto 源自斯坦福研究所（Stanford Research Institute）的思想，该研究所的负责人道格拉斯·恩格尔巴特（Douglas Engelbart）被广泛认为是鼠标和许多现代计算元素的发明者。第一只鼠标只是一个简单的单键盒子，其技术专利名称为”显示系统的 x-y 位置指示器”。但它将计算机屏幕从类似高科技纸张的平面，转变为一个拥有自身空间地理的完整领域，为即将到来的变革奠定了舞台。
特斯勒和其他一些 PARC 成员都是恩格尔巴特的弟子，他们把这些元素打包进一个令人惊叹的小巧设计中，使其能够实现规模化生产。Alto 的大量软件 --- --- 如电子邮件、文字处理 --- --- 看起来与我们今天熟悉的界面极为相似，而这在即便更新得多的命令行计算机上都难以实现。
然而，正如迈克尔·希尔茨克（Michael Hiltzik）的《Dealers of Lightning》一书所述，施乐高管无视甚至直接害怕 PARC 的许多发明，担心它们会威胁公司庞大的复印机业务。（一个重大例外是激光打印机，它最终带来了数倍于投资的回报。）随后，随着 PARC 为 Alto 争取资源的困难加剧，一家当时仍很小的初创公司苹果的联合创始人设法争取到两次软件演示机会 --- --- 并最终见识到了 Alto 的全部能力，这些能力远远超出了苹果早期视觉界面的尝试。
相反，Alto 的一些核心成员开始质疑他们的忠诚度。特斯勒在接受计算机历史博物馆的口述访谈时回忆道：“我从苹果管理层那里得到的问题，比我从施乐管理层那里得到的要好得多。很明显，他们真的懂计算机。施乐基本上仍然是一家复印机公司。“不久之后，特斯勒和另外几位 PARC 员工辞职加入了苹果，而施乐则将 Alto 转化为自己的办公电脑 --- --- Xerox Star。
苹果从 Alto 借鉴了一些具体的元素，比如更加强调鼠标的使用。但通过特斯勒，苹果也坚定地采纳了两个更广泛的理念。第一个是所谓的”无模式计算”的重要性。许多早期的图形界面是建立在功能强大的分层命令集之上的，用户可以通过切换不同的”模式”来操作。模式是恩格尔巴特愿景中的一个巨大组成部分 --- --- 一种实现大幅增强智能的方式。
代价是用户需要掌握一套晦涩的知识才能真正驾驭模式，而失败的后果可能极为严重。在 Alto 的基于模式的文字处理器 Bravo 中，你可以进入一个强大的编辑快捷模式，只需四次按键就能选中整个文档（e）、删除它（d），然后切换回插入模式（i）并输入一个新字母，从而不可逆转地覆盖文件。但这也意味着，如果你忘记自己已经进入了编辑模式，只是随意输入了”edit”，就可能毁掉整个项目。
特斯勒是模式的坚定反对者，他在苹果进一步强化了这种理念。“为什么要让人花六个月时间才能成为一名用户？“特斯勒问道，“为什么我们不花六个月，甚至六年时间去让它真正变得简单，这样人们就能在六小时内学会使用？”
第二个理念是通过测试来弄清人们实际上是如何使用计算机的。正如安妮特·瓦格纳（Annette Wagner）回忆的那样，在 Lisa 诞生之初，“‘人机界面’这个词还不存在于术语中。根本没有用户界面设计师。“瓦格纳在为 Lisa 设计图标后，成为了苹果最早的计算机人机界面团队成员之一。然而在特斯勒的推动下，苹果开始对其设计进行正式测试。他们会让新用户坐在 Lisa 前，让他们边操作边讲述自己的行为。由此形成的愿景是：计算机是一个”场所” --- --- 更具体地说，是一个”办公室”。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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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ection-content ::: {.section-inner .sectionLayout—insetColumn} 秘书办公桌的表面并不是计算机唯一的 --- --- 也不一定是最好的 --- --- 隐喻。恩格尔巴特在 20 世纪 60 年代早期的演示中，就在没有这一隐喻的情况下引入了许多视觉界面的核心理念。Alto 本身则基于一个名为 Dynabook 的概念，其创造者艾伦·凯（Alan Kay）将其设想为一台面向儿童的教育型计算机，这些孩子可能从未见过办公室的样子。在 Lisa 的开发过程中，界面设计师比尔·阿特金森（Bill Atkinson）从麻省理工学院的空间数据管理系统（MIT Spatial Data Management System）中获得灵感，该系统被称为”Dataland”，是一个个性化计算环境，用户可以通过操纵杆在地图上飞行浏览。到了 80 年代，Amiga 发布了一种基于工具工作台（workbench）隐喻的操作系统。
但那时，主流计算机厂商正把产品推向行政助理和其他办公室职员这个群体。“恩格尔巴特的理念是，计算机是增强人类思维的工具，帮助我们解决世界和社会中的重大问题。“计算机历史博物馆的历史学家许瀚森（Hansen Hsu）说道。这一理念引入了这样一个观念：知识工作者可以通过更好的界面极大扩展他们的能力。而在施乐以及后来在苹果，这一理念被转化为打造未来的”桌面”。
这种好处不仅是实用性的，更是文化层面的。在麻省理工学院这样的计算机圣地，打字是编程的一部分，被广泛接受。但在商业世界中，打字则被视为秘书或女性的工作，不是高管们应当做的事。当 PARC 为施乐高管安排演示时，Alto 的图形能力让它能够运行一个名为”SimKit”的可视化应用，让高管们无需触碰键盘就能模拟经营企业。PARC 研究员阿黛尔·戈德堡（Adele Goldberg）在《Dealers of Lightning》中回忆道：“这一切都是鼠标指点和点击。我们知道这些家伙不会打字。在当时，那不够’男子气概’。”
即使没有 Lisa 或 Xerox Star，这个理念也可能最终显得理所当然。当 Lisa 团队努力敲定设计时，他们偶然发现了 IBM 在 1980 年提出的一个研究概念 Pictureworld，它设想了一种当时尚不存在的强大计算机，并尽可能贴近”桌面”的隐喻：你不会只是点击”发送”电子邮件，而是将它放进一个虚拟信封，再投进发件箱。但 IBM 报告将 Pictureworld 描述为理论上的设想，而在公开表述中，它通过强调计算机在银行业务或机票预订等幕后价值来让计算机听起来更”贴心”。一则 80 年代早期的广告甚至在一张男人躲避大型机的剪贴画上写着：“如果和计算机一起生活让你紧张，那就考虑另一种更让人不安的可能性：没有它们的生活。”
如果没有测试，苹果对于”桌面”的愿景可能完全不会像今天用户所熟知的样子。例如，最初的 Lisa 设计中并没有使用如今无处不在的文件和文件夹系统。他们曾考虑过这个概念，但最终因为认为效率低下而放弃，转而选择了一种基于文本的文件管理器，它会不断提出越来越具体的问题，询问用户要如何以及在哪里创建、保存、移动或删除文件。
在纸面上，基于文本的文件管理器被认为是最优的系统，但当团队观察人们使用它时，他们意识到这并不好玩。设计师罗德里克·帕金斯（Roderick Perkins）、丹·史密斯·凯勒（Dan Smith Keller）和弗兰克·卢多尔夫（Frank Ludolph）在 1997 年的回顾中写道：“不断的提示让用户感觉自己在玩’二十个问题’的游戏。“他们向阿特金森提出了担忧，团队随后借鉴了 Dataland 和 Pictureworld，工作出了一种替代方案，并提交给 Lisa 工程经理韦恩·罗辛（Wayne Rosing）。
但问题在于：“二十个问题”式文件管理已经被锁定在 Lisa 中，而发货的截止日期迫在眉睫。罗辛不希望其他团队临时添加新系统，而据赫兹菲尔德（Herzfeld）所说，他还有一个更大的担忧：如果苹果联合创始人史蒂夫·乔布斯在它真正运作前就得知了这个想法，他可能会推迟整个进度来解决它。
结果是一场不输《硅谷传奇》（Halt and Catch Fire）的秘密行动。阿特金森和界面团队花了两周时间秘密构建原型，每当听到乔布斯接近时，他们就赶紧退出。乔布斯意识到他们在隐瞒什么，要求他们展示成果，并立刻爱上了它 --- --- 但幸运的是，对于罗辛来说，那时他们已经解决了大部分问题。
团队发现，图标和文件夹并不能让创建或移动文件更高效。但用户普遍更喜欢它们，而不是玩”二十个问题”。它们让用户以探索物理空间的熟悉感来使用界面。“屏幕在某种意义上变得真实起来，“Lisa 的创造者们后来写道，“界面开始消失。”
如今回看 Lisa，我们会发现它仍在探索隐喻的边界。例如，它的一个独特怪癖就是忽视了”应用程序”的逻辑。你不会打开一个应用来写文档或编辑表格，而是面对一叠不同类型的便笺，从上面撕下一张纸来开始。
但”办公室”这一隐喻也有更具体的技术限制。Lisa 的一个核心原则是，它应当像助理那样允许用户进行多任务操作，使人们在窗口之间移动时能应对不断的打断。这是一个复杂的理念，如今在现代计算机上被视为理所当然，但在当时，它极大地挑战了苹果的工程能力 --- --- 并使 Lisa 的价格大幅攀升。而在苹果完成 Lisa 的同时，它已经在研发另一台机器：更便宜、更简单的 Macintosh。
“施乐和苹果在一台 10,000 美元的机器上遇到的问题是，最终用户往往是秘书，而没有哪家公司愿意为秘书买一台 10,000 美元的机器。“许瀚森（Hsu）说道，“它确实需要 Macintosh 把成本降到四分之一。”
而在这一切之后，许瀚森说，图形界面的真正突破点并不在于它让虚拟世界更熟悉 --- --- 而是它让你更容易将东西推向物理世界。“直到桌面出版（desktop publishing）出现，伴随着 PageMaker、PostScript 和激光打印机，你才拥有一个真正有吸引力的图形界面计算机使用场景 --- --- 这是命令行计算机根本无法做到的。”
非图形界面从未完全消失。在苹果，模式以键盘快捷键的形式被重新引入，这是一套极其强大的系统，但其神秘程度足以让最有经验的用户偶尔也会感到惊讶。确实，工程师们在 Lisa 发布 40 年后仍会经常使用命令行。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图形系统就是他们所知的一切。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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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ection-content ::: {.section-inner .sectionLayout—insetColumn} 桌面这一隐喻在过去几年中逐渐退居二线。让苹果早期电脑如此强大的拟物化设计，在 iPhone 上却遭到广泛嘲讽 --- --- 它在那里表现为仿松木面板和黄色法律便笺纸 --- --- 直到 2013 年苹果放弃这种设计，转而采用”扁平化”风格。
但用户测试的逻辑已经成为计算机领域的标准做法，包括在苹果内部。“‘所见即所得’的整个理念、图标驱动的用户界面、关注某人能否真正使用某个东西 --- --- 所有这一切，我认为都源自 Lisa，不管 Macintosh 团队愿不愿意承认。“瓦格纳说道。
而计算的未来可能会更加依赖用户。过去几年里，Meta 推动开发了一种神经读取腕带控制器，它学习并适应用户，而不是相反。自然语言系统 --- --- 比如苹果的 Siri，以及像 ChatGPT 这样的新工具 --- --- 被设想得如此直观，以至于像与人交谈…即便实际上我们可能在适应它们的程度，与它们适应我们的程度一样多。
至于 Lisa，许瀚森说：“在 20 世纪 80 年代，图形计算的理念确实已经在空气中弥漫。“但”这些理念能在多大程度上像今天这样占据主导地位，我认为则是另一回事。我们或许本可以生活在一个世界里 --- --- 可能有一半的人仍然使用命令行界面，而另一半使用图形界面。谁知道呢？”
原文：The ‘OK’ Computer{.markup—anchor .markup—p-anchor data-href=“https://link.zhihu.com/?target=https%3A//www.theverge.com/c/23570610/apple-lisa-computer-legacy” rel=“nofollow noreferrer noopener” target=“_blank”}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