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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联网在崩坏，维基百科如何挺住 {#8a42 .graf .graf—h3 .graf—leading .graf—title name=“8a42”}
原文是《The Verge》在 2025—09—04 发布的长文 How Wikipedia survives while the rest of the internet breaks，作者 Josh Dzieza，主题是：维基百科如何在”破碎的互联网”里仍然充当事实的压舱石，但正遭遇来自政治势力、平台舆论与法律诉讼的系统性攻击与消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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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最大的百科全书曾成为整个网络的事实基石，但如今它正遭到攻击。
一、导语：一个编辑”三句话”的诞生
当军队入侵、飓风形成或政府垮台时，维基百科的编辑通常会在新闻爆出后的几秒钟内更新相关条目。编辑们在著名人物去世的案例中，把”is（是）“改成”was（曾是）“的速度如此之快，以至于人们称他们拥有”西方最快的过去时”。因此，按照一位当时在关注该页面的资深编辑的说法，2025年1月20日下午 --- --- 在唐纳德·特朗普总统就职典礼后的集会上，埃隆·马斯克做出一个类似纳粹礼的手势，且随之而来的公众哗然已持续数小时时 --- --- 没有人把这一事件加入这部百科全书，就显得不同寻常了。
随后，在下午4点前不久，一位名为 PickleG13 的编辑在马斯克这篇8600字的传记条目里添加了一句简短的话：“马斯克似乎做出了一个纳粹礼。“并引用了《耶路撒冷邮报》的一篇文章作为来源。在一则解释此次改动的备注中，这位编辑写道：“这场争议会被讨论，但目前看起来并且有报道显示，马斯克可能做出了希特勒式的敬礼。“两分钟之后，另一位编辑以其违反维基百科关于在在世人物传记中呈现不利信息的更严格标准为由，删除了这句话。
但 PickleG13 是对的。那天晚上，随着关于这一手势的争议汇聚成全球关注的漩涡，另一位编辑发起了一个是否应当把这件事写入维基百科的正式讨论。起初，条目”讨论页”（talk page）上的辩论（编辑们在此讨论改动）与社交媒体和新闻媒体上展开的争论几乎一样：这显然是纳粹礼 vs. 那只是一个笨拙的挥手 vs. 不可能是挥手，你看他碰到自己肩膀的那下、手掌的角度 vs. 他是自闭症 vs. 不，他是反犹 vs. 我可没见到这些有偏见的媒体去指责奥巴马做了纳粹礼 --- --- 看我在推特上找到的这张照片 vs. 那只是静态照片，别再用”精神操纵”（gaslighting）否认人们明明看见的东西。但在这些讥讽、反驳与更正的来回之中，讨论的走向逐渐发生了变化。
维基百科是人类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知识汇编，仅英语版就拥有700多万篇条目，是343个语种项目中规模最大、发展最成熟的一个。网站创立至今将近25年，它长期被拿来嘲笑，成了互联网信息不可靠的代名词；然而如今毫不夸张地说，它已是数字世界的事实基石。谷歌会把它放在被广告与垃圾信息淹没的搜索结果最上方；社交平台在难得愿意纠正阴谋论时会引用它；而为了不让自家模型继续反刍”信息浆糊（info-slurry）“，AI 公司会抓取它的内容、并频繁查询到让这部百科全书的服务器都承压。每天，大约有7000万人来到这里，寻找从粒子物理到稀有苏格兰绵羊，再到1184年埃尔福特茅厕惨案等各类主题的可靠信息 --- --- 这既证明了维基百科的成功，也昭示出互联网其余部分作为信息资源的全面退化。
但就算这个档案本身已足够令人赞叹，它其实是另一种、在今天看来几乎同样非凡的事物的副产品：互联网上的陌生人，围绕着从关乎存在的重大问题到令人瞠目的鸡毛蒜皮等各类议题产生分歧，却通过审议与辩论，搭建出一块共同的共识现实的公共基础。
“我非常喜欢维基百科的一点在于：它迫使你为了构建准确的叙述，去和你意见相左的人进行克制、无情绪化的对话。“明尼苏达州的作家与市场人 DF Lovett 说。他主要编辑关于本地地标和自己喜爱作家的条目，但后来也加入了这场关于敬礼的讨论，认为”Elon Musk straight-arm gesture controversy（埃隆·马斯克直臂手势之争）“是一个不必要地拗口的描述。“它基本上是互联网上唯一不是按’确认性偏误机器’那套逻辑运转的平台。“他还说，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有时人们会对它生气。维基百科是网上为数不多的几个平台之一，在那里，惊人的计算力并不是用来告诉你正好你想听的东西。
至于马斯克到底是做了纳粹礼，还是仅仅显得笨拙，编辑们的决定是：这不由他们来下定论，即便他们各自有看法。可被认定为事实的，是他们一致同意的几句写法：在1月20日，“马斯克两次以向上倾斜的角度将其右臂朝人群伸出”；许多观察者将这一手势比作纳粹礼；而马斯克否认该动作背后有任何含义。共识达成。这几行被加回条目中。为此往返审议了约7000字，暂时敲定了三句话。这就是维基百科的流程按设计本意在运作。
就在这时，马斯克本人像”炸弹跳”一样一头扎进了这场讨论，在推特上发文称这部百科全书是”传统媒体的宣传工具！”
这并不是马斯克第一次攻击该网站 --- --- 看起来最早要追溯到2019 年，当时他抱怨网站把他准确描述为特斯拉的早期投资者而不是创始人。但最近，他开始指责这部百科全书带有自由派偏见，嘲讽它是”wokepedia”（意指”觉醒百科”），并呼吁切断其资金。这样一来，他就加入到越来越多把该网站当作攻击目标的权势人物、团体与政府的行列之中。8 月，美国众议院监督与问责委员会的共和党人向维基媒体基金会发去一封信，要求提供关于有人企图向百科全书”注入偏见”的情况信息，以及对涉嫌这样做的编辑的相关数据。
当政府已经把新闻界吓服，并用爆炸式传播的宣传内容把社交平台灌满时，维基百科就成了下一个目标 --- --- 而且是个更顽固的目标。因为它由全球成千上万、大多使用化名的志愿者编辑 --- --- 并且从理论上讲，任何有意愿的人都能参与 --- --- 这使得任何一个特定国家都难以对其贡献者实施迫害。既然它靠捐款维持，就不存在可以被切断的政府资助，或可被抵制的广告商。而且它如此受欢迎且有用，以至于即便是高度压制的政府也一直对封锁它犹豫不决。
于是，他们发展出了一整套更复杂精细的策略。在香港、俄罗斯、印度及其他地方，政府官员与与政府立场一致的媒体指控该网站存在意识形态偏见，同时，网络义警对编辑进行骚扰。在若干案例中，编辑遭到起诉、逮捕，或受到暴力威胁。
今年2 月，当数十位编辑在旧金山聚集时，许多人担心美国可能会成为下一个（目标）。美国对网络言论有着强有力的保护，在历史上一直是当这部百科全书在世界其他地方受到攻击时的一个避风港。这也是维基媒体基金会（Wikimedia Foundation） --- --- 那个为该项目提供支持的非营利组织 --- --- 的总部所在地。但该网站已经成为保守派媒体和网红的热门攻击目标，其中一些人如今在特朗普政府中就职。1 月，The Forward 披露了传统基金会（The Heritage Foundation）的几页幻灯片 --- --- 这个智库负责 Project 2025 --- --- 其中概述了一项计划：要揭露那些因添加批评以色列的信息而被认定为反犹的编辑的身份；而这根棍棒，政府已经在学术界身上挥舞过了。
“一切都在于制造怀疑、制造混乱、攻击信任的来源，“一位编辑对与会者说。“它已经对媒体下手，现在正轮到维基百科，我们必须做好准备。”
二、理论框架插入：阿伦特”事实的脆弱与顽固”
1967 年，汉娜·阿伦特（Hannah Arendt）在《纽约客》发表了一篇文章，谈她所看到的政治与事实之间的内在冲突。就”真理”的各种形态而言，她写道，事实是脆弱的。不同于任何人在任何时候都能推导出来的公理与数学证明，关于事实（用阿伦特的例子来说）并没有什么必然性 --- --- 比如，德军是在 1914 年 8 月 4 日夜间越过了与比利时的边界，而不是在别的时间越过别的边界。像一切事实一样，这个事实是通过目击者、证词、文件，以及关于什么算作证据的集体共识来确立的 --- --- 它是政治性的；正如 20 世纪的宣传机器所表明的那样，政治权力完全有能力摧毁它。此外，权力者总会有这种诱惑，因为事实代表着一种对等的力量，是一种约束与限制，“暴君憎恨它们，因为他们非常清楚自己无法垄断这种具强制性的竞争力量”；在民主制度下，事实也处于风险之中，因为事实对公众舆论的免疫性常常令人起疑。换句话说，事实并不在乎你的感受。“不受欢迎的事实具有令人恼怒的顽固性，“阿伦特写道。
不过，这种令人恼火的顽固性却被证明是重要的。一个谎言也许比一个事实更有说服力或更有用处，但它缺少事实那种愚钝而武断的性质 --- --- 不因任何特别的理由而确然如此，也不取决于你的看法或影响力。历史一旦被改写，就可以再度改写，并变得空泛无实。人们与其去相信谎言，不如干脆什么都不信，甚至掌权者也会失去方位感。这使得事实拥有一种与其脆弱性”奇异地结合”在一起的”巨大的韧性”。拥有一块顽强的、共享的现实共同基础，事实证明是人类集体生活 --- --- 也就是政治 --- --- 的一个基本先决条件。阿伦特写道，即便是政治权力似乎也承认这一点：当它创设理想上公正、能隔绝自身影响的制度，比如司法、新闻界和学术界，并赋予它们以非纯粹权力的方式来产出事实的职责时。
三、策略分歧：被攻击时，维基要”还击”吗？
维基百科如今在日益失去锚定的互联网中，扮演着类似事实压舱石的角色，但它并不拥有同等的制度权威，而是依靠在过去二十年里零散发展出来的一套方法来达成共识性事实。如何使它免受政治攻击并不简单。在这场会议上，许多编辑同时感到：一方面，来自特朗普政府的攻击确实构成了真实威胁；另一方面，被塑造成”抵抗力量（the resistance）“则有可能危及这部百科全书作为值得信赖的中立者的地位。
“我真的主张不要采取进攻式的做法，务必采取一种被动的做法，“当有人提到要主动辟谣、对付正把互联网其余部分淹没的虚假信息时，一位编辑这样说。“人们之所以认为我们可信，是因为我们不攻击别人，因为我们始终以一种无聊的方式为所有人提供信息。有时候，无聊是好事。无聊意味着可信。”
即便是在这次峰会上受特朗普政府影响最直接的那位编辑，也敦促不要做出直接回应。Jamie Flood 曾是美国国家农业图书馆的图书管理员与外联专员；除其他职责外，她还带领团队培训，并将有关种质资源（germplasm）与儿童营养等主题的研究上传到维基百科。全球各地的博物馆与图书馆都会雇用这样的”驻馆维基人（Wikipedians in residence）“来充当与百科全书社区的联络人；世界卫生组织在 COVID-19 大流行期间与维基百科合作，以便发布最新信息，理由也是一样：如果你想让研究到达公众，没有比这里更好的地方。
与其他几位受雇于联邦政府的维基人一样，Flood 刚刚被 DOGE 解雇 --- --- 这是在对研究与档案机构进行整体拆解过程中产生的附带损害。“我是这个政府对信息开战的牺牲者，“Flood 说。
不过，维基百科绝对不应该反击，Flood 说。“维基百科一直都在背景里。他们不会发表什么重磅声明，而且我也不认为他们该这么做。我教人们（如何参与维基）已经很久了，但我仍会回到维基百科创始人之一 Jimmy Wales 的那句早期名言：‘想象一个所有知识都可以自由地提供给所有人的世界。‘这就够了。这本身就是一种声明。在一个充斥着错误信息、充斥着压制的时代，拥有这样一个人们可以来带来知识、分享知识的地方，这就是一种声明。”
换句话说，维基百科应该像事实一样固执。但是，事实又是脆弱的东西。
四、历史回溯：维基如何把”冲突”变成”书目”
在维基人（Wikipedians）中有一句常被反复引用的话：这个网站在实践中有效，但在理论上说不通。它似乎违背了我们对线上人类行为的几乎一切认识：匿名的陌生人讨论分裂性议题，却不至于瓦解成帮派与恶语相向，反而合作去建造有价值的东西。
这个项目的起源可以追溯到 1999 年。Jimmy Wales，一位曾做过期权交易员、创办过一个带有”laddish”（粗豪男性向）气质的门户网站 Bomis 的人，想要启动一部免费的在线百科全书。他雇了一位自己先前运营的安·兰德（Ayn Rand）邮件组上的熟人 --- --- 哲学博士生 Larry Sanger。他们的第一次尝试叫 Nupedia，与自 狄德罗（Denis Diderot）1751 年《百科全书》（Encyclopédie）以来的百科形式并无太大不同：专家撰写条目，随后通过七个阶段的编辑审稿流程。进展十分缓慢。一年之后，Nupedia 也只有20 多篇文章。
为了加快进度，他们决定尝试 wiki --- --- 这是一种在开源软件开发者中日益流行的网页格式，允许多人协作编辑同一项目。（“wiki”在夏威夷语里意为”快”。）这个 wiki 原本定位为一个平台，让公众贡献草稿条目，再把这些草稿送入 Nupedia 的同行评审流水线；但专家们反对，于是这个众包网站被赋予了自己的域名 Wikipedia.com。它在 2001 年 1 月 15 日上线。几天之内，它的文章数就超过了整个 Nupedia，尽管质量参差不齐。一年之后，Wikipedia 已拥有 20,000 多篇文章。
起初几乎没有多少规则，但有一条 Wales 说”不可协商（non-negotiable）“的 --- --- 维基百科应当以”中立的观点（neutral point of view, NPOV）“来撰写。该方针的缩写 NPOV 源自 Sanger 为 Nupedia 制定的”非偏见政策（nonbias policy）“。但在维基百科上，Wales 认为它既是一项编辑标准，也是一种”合作的社会性概念”。如果这个网站要对任何人开放编辑，那么为了避免无休无止的”谁对谁错”的口水战，就需要 --- --- 挑衅地说 --- --- 把关于”真相”的问题先搁置起来。Wales 在维基百科邮件列表里写道：“我们可以一直谈那个（真相），但不会有进展。“他解释说：“也许让你的写作更像百科的最简便办法，是写’人们相信什么’，而不是写’事实是什么’。”
理想情况下，中立原则会让不同观点的人至少在某种程度上达成一致 --- --- 即便不是在手头问题本身上，起码也能在”他们究竟在为什么分歧”这件事上达成一致。Wales 后来说：“如果你找到一位善良而体贴的天主教神父，再加上一位善良而体贴的计划生育协会（Planned Parenthood）活动家，他们永远不可能在堕胎问题上同意彼此，但他们大概可以一起写一篇条目。”
这种看法立刻遇到了挑战：人们会相信各种各样的东西 --- --- 比如地球只有 6,000 年历史，气候变化是一场骗局，大屠杀（Holocaust）是捏造的，爱尔兰马铃薯饥荒被夸大了，脊椎按摩师（chiropractors）都是江湖骗子，他们发现了一种新的几何学，以及特蕾莎修女（Mother Teresa）是个混蛋（jerk）。
作为回应，早期的志愿者又增加了一条规则。你不能只是随口说说；任何事实性主张都需要一个引文，而且读者可以自己去核对。当人们开始给 Wales 发邮件、拿出他们证明爱因斯坦在相对论上是错的”证据”时，他进一步澄清：所引用的来源不能是你自己的”原创研究（original research）“。抱歉，Wales 写信给一位反驳爱因斯坦的人，你的理论是否为真并不重要。当它在物理学期刊上发表以后，你就可以把它作为引用。
编辑们不再尝试去判定真伪，而是评估来源的可信度；他们会寻找这样的信号：某家出版物是否有事实核查部门、是否被其他信誉良好的来源引用、以及在出错时是否会发布更正。
在其最佳状态下，这些基本规则确保了争论遵循一种富有成效的辩证法。一位编辑也许会写”人为导致的气候变化是事实”；另一位可能把这句话改成”对此仍在持续争论”；第三位编辑会把那句话再加回来，并以气候科学家调查作为支撑，同时要求对替代理论提供同行评审研究的依据。其结果，是对当时知识状态更为准确的描述 --- --- 比起许多记者当时通过给”双方”同等分量而推广的那种呈现 --- --- 而且为了达成这种呈现，也需要投入大量工作。2019 年《自然》（Nature）的一项研究发现，维基百科最具两极化的条目 --- --- 优生学（eugenics）、全球变暖（global warming）、里奥纳多·迪卡普里奥（Leonardo DiCaprio） --- --- 质量最高，因为各方不断为支持己见而追加引文。维基百科：一台把冲突变成参考书目的机器。
再加上一些 wiki 的技术特性（例如允许任何人编辑他人的文字），以及一些早期的管理规则（比如每天不允许把别人的编辑撤销超过三次），用户在实践中几乎被迫使把分歧谈透，并达成”共识（consensus）“。这便成为维基百科的治理原则。
这可能让这一过程听起来比实际更平和。争执是持续不断的。在早期，Sanger（他一直偏好更等级化、专家驱动的模式）与一些编辑反复冲突，他把这些编辑斥为”无政府主义者（anarchists）“，并要求为自己赋予更大权威，而编辑们予以拒绝。当 Bomis 在互联网泡沫破裂后收入枯竭，Wales 解雇了 Sanger，并接手项目管理。
Wales 以一种更抽离的方式进行治理，只在偶尔出现时为交战的编辑斡旋、化解僵局，或安抚大家不要花时间设计各种程序来筛除那些计划涌入、意图淹没讨论的新纳粹分子，因为如果他们真出现了，“必要时我会亲自把他们全都封禁，就这么定了。“编辑们有时带着反讽地称他为他们的”神王（God King）“或”仁慈的独裁者（benevolent dictator）“，但他把自己的角色描述为一种立宪君主：在社群开发出能完全自我治理的流程时，守护社群。由于维基百科采用的是知识共享（Creative Commons）许可，任何不喜欢项目运行方式的人都可以复制它并另立门户 --- --- 正如在 2002 年，当引入广告的可能性被提出时，一群西班牙语用户就这么做了。第二年，Wales 成立了一个非营利组织 --- --- 维基媒体基金会（Wikimedia Foundation） --- --- 以筹集资金，并处理维持项目运行所需的技术与法律工作。至于百科全书本身，则将完全由志愿者编辑和管理。
2004 年初，Wales 将自己的仲裁/主持权限移交给一群由选举产生的编辑，称为仲裁委员会（Arbitration Committee）。从那时起，他在本质上就只是另一位编辑，网名 Jimbo Wales，像其他人一样，他的修改也可能被撤销。他曾多次尝试更新自己的出生日期，以反映这样一个事实：他的母亲说他是在 1966 年 8 月 7 日午夜前不久出生的，而不是如他的出生证明上写的 8 月 8 日；但他因此被指责编辑自己的页面并试图引用自己的”原创研究”。（在经过数年争论以及来自可靠来源的可引用报道之后，8 月 7 日最终胜出，条目并附注解释了两种说法的差异。）
在随后的二十年里，编辑们不断修订方针，以应对阴谋论者、修正主义历史学家、激进饭圈以及开放网络上那些常见的”妖怪”。有三条核心内容准则：中立观点（NPOV）、可验证性（Verifiability）、禁止原创研究（No Original Research）；有维基百科的五大支柱（five pillars）；还有一整套围绕编辑行为的规则，比如避免人身攻击（ad hominem）、假定对方善意（assume good faith）等，这些都通过相互链接的方针与随笔被定义并反复打磨。还有专门的论坛与布告板，编辑们可以去那里寻求把条目写得更中立、判断一个来源是否可靠，或裁定某个观点是边缘还是主流。到 2005 年，用来规定方针与讨论条目的页面被发现增长速度快于条目本身。如今，这个管理后台的体量至少是它所支撑的百科全书的五倍。
关于这套体系，最重要的一点是：就像它源出的中立原则一样，它在很大程度上忽略内容，专注流程。比如，编辑们如果就一个同时被日本与中国宣称主权的无人岛的条目标题到底该叫”Senkaku Islands（尖阁诸岛）”、“Diaoyu Islands（钓鱼岛）“，还是”Pinnacle Islands”意见不合，他们首先会在讨论页上尝试达成一致 --- --- 不是争论谁对谁错，而是争论哪一方的立场更符合维基百科的具体方针。如果仍然谈不拢，他们可以召来一位无关编辑发表意见，或者提交”请求评论（RfC）“，把议题公开 30 天供更大范围讨论。
若这些都失败、编辑开始争吵，他们可能会被仲裁委员会（Arbitration Committee）传唤；但这个由选举产生的编辑小组同样不会判定谁是对的。他们会审查争论中产生的大量材料，只就谁违反了维基流程作出裁决。他们可能会因为某位编辑在站外串联以左右争论而封禁 30 天，或因为另一位编辑反复进行人身攻击而禁止其参与”太平洋岛屿相关条目”的编辑；在极端情况下，还会永久封禁。其余人则回到讨论，这一次按照流程来。
结果就是，爆炸性的政治争议和民族冲突被压缩成了格式一致性的问题。但也正因为流程决定一切，流程本身就可能成为激烈争执的来源。由于反复上演的编辑战（人们不停地回退彼此的编辑、而不尝试建立共识），“枪支管制”与”巴尔干”这两个主题被官方指定为”争议性”。同样被指定的还有维基百科风格手册以及”侧栏里该放什么信息”的问题。在一场臭名昭著的战役中，关于电影 Star Trek Into Darkness 的片名里 “into” 是否该大写 的争论，曾经激辩超过 4 万字。
2009 年，法学教授 David A. Hoffman 与 Salil K. Mehra 发表论文，分析了维基百科上的此类冲突，并注意到一个不寻常的现象。维基百科的争端解决体系实际上并不解决争端。事实上，它似乎促成了争端永无止境地持续。
研究者写道，这些争端也许对维基百科的成功至关重要。网络社群时时面临滑向无政府状态的危险。但由于在维基百科上，争端的胜负取决于谁更好地遵循了维基百科的流程，每一次争端都成了重申该项目规则与原则的机会。
那些反复拒绝遵循流程的巨魔（trolls）最终会被封禁，但最初的违规行为往往会得到关于维基百科如何运作的解释。我采访的几位编辑中，有些人最初是破坏者（vandals），后来被别人解释如何进行有益贡献而转变。编辑们还常常把有争议话题的参与者限制为已经累计了一定编辑次数的人，从而确保只有认同项目精神的人才能参与。
2016 年，研究者发表了一项对维基百科上关于美国政治的十年编辑记录的研究。他们发现，条目会随时间变得更中立 --- --- 编辑者本身也如此。编辑者刚来到项目时，常常提出极端的修改，随后遭遇反弹，然后要么离开项目，要么日益温和地做出贡献。
这显然不是互联网其他地方的主导动力。文化与政治愈发上演的社交平台由算法所治理，而这种算法在几乎各个方面都与维基百科的官僚式流程造成相反的效果。为抓取注意力而优化，它们抬高新奇、极端、耸动的内容，而不是让这些内容接受更严格的审视；并且通过把内容投递给最可能互动的人，把人群切分成彼此认同的簇。这种现象有许多名称：过滤气泡、认识论碎片化、定制化现实、以及那种”所有人都失去理智”的感觉。在维基百科里，它被称为”观点分裂（point of view split）“，而编辑者们很早就禁止了它。你不允许在同一主题上另起一个新条目；相反，你必须（字面意义上）在同一页面上，论证某个视角在众多视角中的位置。
五、偏见与”来源可靠性”的战场
今年二月，保守派组织媒体研究中心（Media Research Center, MRC）发布了一份报告，声称”维基百科实际上把所有右倾媒体列入黑名单（Wikipedia Effectively Blacklists ALL Right-Leaning Media）“。该报告本质上就是对维基百科上一页公开可见的方针页面的总结；那一页罗列了关于来源可靠性的讨论，并按照最新的共识对来源进行颜色标记 --- --- 绿色代表通常可靠，黄色代表缺乏明确共识，红色代表通常不可靠。ProPublica 被标为绿色，因为它拥有”在事实核查与准确性方面的极佳声誉，被可靠来源广泛引用，且获得了多项普利策奖。“Newsweek（《新闻周刊》）在 2013 年并购后编辑标准下滑，且近期使用 AI 写作，因此被标为黄色。Newsmax、One America News Network（OANN）以及其他若干受欢迎的右倾来源被标为红色，原因是反复发布被证明为错误的报道。（一些左倾来源也被标为红色，比如 Occupy Democrats。）《纽约邮报》（New York Post）（总体不可靠，但在娱乐领域勉强可靠）以该报告为依据发表了题为”在维基停止审查并停止散布虚假信息之前，科技巨头必须屏蔽维基百科”的社论。
该页面名为 “Reliable sources/Perennial sources（可靠来源/常年讨论来源）“，意即那些经常被反复讨论的来源。编辑们在 2018 年建立此页，作为过往讨论的资料库，以便引用既有共识，而不必每次有人试图引用时都重新争论《每日邮报》（Daily Mail）是否可靠 --- --- 它在前一年成为首个被降级（deprecated）的出版物。该页面写道：这不是”预批准”或”禁用”来源清单。语境很重要，而且共识可能改变。
但在维基百科的批评者看来，这个页面已经成了百科全书偏见的象征。Sanger（那位任期极短的联合创始人）通过声称维基百科偏离了其中立原则 --- --- 因为它对来源的可靠性做出判断 --- --- 而在右派活动家 Christopher Rufo 及其他保守派中找到了受众。他主张，维基应当平等呈现所有观点，包括那些”许多共和党人相信”的东西，比如2020 年大选存在广泛舞弊以及 FBI 在 1·6 国会骚乱中扮演了角色。
去年春天，这个”可靠来源”页面与维基百科上最为激烈的政治爆点之一 --- --- 以巴冲突 --- --- 发生了正面碰撞。4 月，一位编辑提问：考虑到反诽谤联盟（ADL）在将反以色列抗议等纳入反犹事件分类方式上的变化，以及其他一些近期争议，是否到了重新评估其可靠性的时刻。大约 120 位编辑就此辩论了两个月，产出的文字相当于 1.9 本《老人与海》，或称 “tomats”，这是维基百科话语的一种标准单位。共识是：在一般意义的反犹问题上 ADL 是可靠的，但一旦涉及以巴冲突，则不可靠。
对于一个维基百科的行政流程来说，这样的决定受到非同寻常的关注。《以色列时报》称之为对 ADL 的一次”惊人的打击”，并召集犹太团体请愿，要求基金会推翻编辑们的决定。基金会的回应是对维基百科自我治理的来源可靠性判定如何运作的一段相当技术性的说明。
在此后的一年里，保守派与亲以色列的组织发表了一系列报告，审查条目的编辑历史，以证明维基百科对以色列有偏见。3 月，ADL 自己也发布了这样一份名为《为仇恨而编辑（Editing for Hate）》的报告，声称一个由 30 名”恶意编辑者”构成的小组把条目倾向性地写成批评以色列、支持巴勒斯坦。作为证据，报告重点举了这样的例子：有人把”巴勒斯坦恐怖主义（Palestinian terrorism）“这个词组从《巴勒斯坦政治暴力》条目的导语中移除。
然而，编辑历史显示，这些例子往往是从漫长的编辑往返中被摘取出来的，而其最终结果却未被提及。ADL 引用的那句”恐怖主义”确实被删除过 --- --- 但它也刚刚才被加入；随后在被删后很快又被加回，接着又被删、再加回，并反复修订，最后编辑们在讨论页上达成了折衷方案。
Breitbart、Pirate Wires 以及其他右倾媒体如今经常从维基百科的冗长辩论中挖掘新闻，打出诸如”维基百科如何洗白政权宣传”这样的标题，指控该网站是民主党的传声筒；或者”掩盖：维基百科编辑提议删除’伊朗主张摧毁以色列’页面”，尽管该条目刚被创建，且最终结果是将其合并进”伊朗 --- 以色列关系”条目。这些报道在 X 平台上总能引发传播性极强的愤怒。这种策略在说服立法者方面似乎也有效。5 月，来自佛罗里达州的众议员 Debbie Wasserman Schultz（民主党） 及其他 22 名议员致信维基媒体基金会，引用了 ADL 的报告，要求维基媒体”遏制反犹、维护中立”。
众议院共和党人在8 月寄出的那封来信，要求提供有关试图影响这部百科全书的行动的信息、仲裁委员会（ArbCom）曾处分过的编辑的数据以及其他记录，也引用了 ADL 的报告。
当一些人从编辑历史的细枝末节里搜寻偏见时，另一些人则试图囊括整个维基百科。去年，保守派智库曼哈顿研究所（Manhattan Institute）的一名研究者抓取了维基百科中对政治术语与公职人员的提及，并使用一种 GPT 语言模型来分析其偏见。该报告发现，存在一种”轻微到中度”的倾向：把政治右派人物与比左派人物更负面的情感联系在一起。该研究未经过同行评审，但已成为”维基百科存在自由派偏见”的常见佐证之一。
不过，这份报告仍然揭示了评估像维基百科这样庞大且主观意见被尽量剔除的文本之中立性有多困难。对数据集的检视显示，被 GPT 归类为非中立的段落往往是平淡无奇的事实陈述：某位议员赢了或输了选举、代表某个选区、或是去世。它还把同名不同人混为一谈；例如，关于 Mike Johnson 的所谓”非中立陈述”多数并不涉及现任共和党众议院多数党领袖 Mike Johnson，而是指向1923 年一部无声电影里的劫匪、一位前卫摇滚吉他手、多名橄榄球员以及一位著名的约德尔歌手。
更根本的问题在于：对于一个按不同标准运作、以可靠性度量为基础的项目而言，在当代政治光谱上追求”情感均衡”或任何形式的均衡是否是正确的期待？即便假设这些情感读数确实反映出了一种真实的不均衡，那是由于编辑者的偏见、他们所用来源的偏见，还是某种外部的不均衡，比如右倾政治人物更倾向表达恐惧或愤怒等消极情绪（这是该报告提出又随即否定的一种可能性）所致？
维基百科长期尝试剥离并纠正其各种偏见。自建站以来，该网站的编辑群体在压倒性意义上是白人、男性，且分布于美国与欧洲。2018 年，90% 的编辑为男性，而百科全书中只有18% 的人物传记是关于女性。同年，加拿大物理学家唐娜·斯特里克兰（Donna Strickland）获得了诺贝尔奖 --- --- 而上维基想了解她的人却发现，她并没有词条。
但这些事实之间的因果联系并不直截了当。女性在历史上被排斥在科学之外，在科学报道中代表性不足，因此在维基百科编辑可引用的来源里也代表性不足。在诺奖公布的几个月前，有一位编辑尝试为斯特里克兰（Strickland）建立词条，但由于缺乏可靠来源的报道而被否决。时任执行董事Katherine Maher 在推特上写道：“维基百科是世界偏见的镜子，而不是偏见的源头。你们不报道的，我们就写不出条目。”
维基百科的来源指引对传统知识生产机构（如成熟的新闻编辑部与学术同行评审）持保守的尊重，这意味着对从边缘走向主流的观点，有时它会反应偏慢。例如，新冠可能源自实验室的可能性一度被归入”阴谋论”小节，而直到近期在可靠来源的报道出现后，才在”新冠大流行”条目中获得一席之地。类似地，随着人们越来越意识到西方学术与新闻机构如何排除被殖民者的视角，批评者认为维基百科依赖这些机构，使得这部百科无法真正做到全面。
不过，并非所有偏见都来自项目所使用的来源。一项研究试图通过只考察成就相近的当代社会学家来控制线下不平等后发现，男性学者仍然更可能拥有词条。作为志愿者，编辑们倾向于在他们认为重要的主题上工作，因此百科的侧重与缺漏反映了他们的人口构成。二战中的小规模冲突和《辛普森一家》每一集都有词条，其中一些比”埃塞俄比亚内战”或”马尔代夫的气候变化”的条目还要长。为弥补这些缺口，基金会近几年以”知识公平（knowledge equity）“之名资助了编辑招募与培训计划。
“一般来说，维基百科上的大多数编辑都是说英语的男性，而我们的覆盖面也就集中在说英语的男性感兴趣的事物上，“一位居住在辛辛那提、已编辑超过 20 年的退休市场分析师说。“我们的体育覆盖无人能及。电子游戏，我们管够。战争、战争史，天哪。火车、广播电台…但关于其他国家食物的覆盖非常少，而且对女性与有色人种的覆盖存在绝对的系统性偏见。“就她个人而言，她会尝试在饮食领域填坑 --- --- 每当遇到秘鲁辣椒酱或非洲的芙芙（fufu）这类还没有词条的内容，她就创建新条目。
然而，这些倡议（initiatives）近来被一些保守派网红与马斯克攻击为”DEI”，马斯克还呼吁在”他们恢复平衡”之前切断维基百科的资金（defund）。
这些对偏见的指控（人们在攻击媒体与社交平台时已十分熟悉）在针对维基百科时会遭遇一些独特的挑战。关键在于：如果你认为维基百科上有错误，你可以亲自去修正；不过，这需要你基于可验证性（verifiability）而不是基于意识形态式的”平衡”来提出论据。
多年来，维基百科逐渐形成了对外部不满的免疫反应。当人们在 X（原推特）上开始抱怨维基百科压制 UFO 目击，或拒绝把”Gulf of Mexico（墨西哥湾）“改名为”Gulf of America”时，编辑往往会把页面限制为仅登录用户可编辑，并张贴一则通知，引导新来者去阅读最近一次的讨论。通知写道：如果有重要内容被遗漏，欢迎提出建议 --- --- 前提是你的建议符合维基百科的规则，相关规则可在接下来的页面中阅读。也就是说，维基百科首要且最佳的防线，就是解释维基百科如何运作。
有时，人们会留下来并学会编辑；但更常见的情况是，他们觉得无聊然后离开。
六、国家行为者的新型攻防：从”封站”到”项目俘获”
在 Asian News International（ANI） 的维基百科页面上爆发一些小规模冲突并不罕见。ANI 是印度最大的新闻通讯社，而正如其维基百科条目所述，它有宣扬反穆斯林与亲政府虚假宣传的历史。正是这些事实，在去年春天被多位匿名编辑 --- --- 他们未登录维基账户，因此只显示为IP 地址 --- --- 试图移除。
按常见情形发展，一位经验丰富的编辑很快就恢复了被删的句子，并指出这些内容被无理由删除。随后又来了一次**“开车路过式”编辑**：有人写道，实际上 ANI 不是宣传机构，而且非常可信，并引用了一个YouTube 视频。被回退：YouTube 的评论并非可靠来源。接着又出现一个 IP 地址，把关于 ANI 推广一则关于巴基斯坦恋尸癖的虚假爆款报道的句子删掉。再次被回退。又一个 IP 地址，把”宣传”的提法删掉，并在说明里写道这些来源是”左派的狗与猪”。
随着编辑战升级，一位编辑对该页面进行锁定，使得只有已登录且达到一定编辑次数的人才能修改，从而终结了IP 地址的轮番攻击。
两个月后，ANI 提起了诉讼。
这起诉讼揭示，若干个 IP 地址属于 ANI 的代表，他们试图删除有关该公司的不体面信息。在被阻止后，ANI 依据近期对印度版 “第230条”（Section 230）的修订提起诽谤诉讼，该修订对平台的内容审核提出了更严格的要求。当维基媒体基金会拒绝透露三名为该页面辩护的编辑的身份时，主审法官表示他将要求政府封锁该网站，威胁切断这个在美国与英国之后拥有最多英语维基百科读者的国家。“如果你们不喜欢印度，“法官说，“请不要在印度工作。”
在上诉期间，维基媒体的律师辩称，披露编辑身份将破坏这部百科的自我调节体系，并让贡献者暴露于报复风险之下。此外，他指出，涉案句子 --- --- 如同维基百科上的每一条陈述 --- --- 只是概括其他来源，而那些来源（The Caravan 与 The Ken 两家刊物）并未遭到诽谤诉讼。（与对编辑者类似，基金会面对外部威胁的第一反应往往是解释维基百科如何运作。）法官驳回了这一主张，称新闻报道”也许只有一百个人会读，你们不会在意…它不具分量（gravitas）。“而维基百科却有数以百万的读者。
这时，案件的报道已足够多，以至于值得拥有自己的维基百科条目。这似乎让法官勃然大怒，尤其是条目中那句指出”法官要求披露编辑身份的举动被描述为’审查’与对信息流的威胁”。法官称这”近乎藐视法庭（borders on contempt）“，并要求基金会在 36 小时内删除该条目。基金会破例照办。
这起案件令全世界的编辑都感到警惕。一封呼吁维基媒体基金会保护编辑匿名性的公开信收集到1300 多个签名 --- --- 这是有史以来针对基金会的公开信中签名最多的一封。尽管如此，去年 12 月，基金会还是在密封（under seal）的情况下向法官披露了这些编辑的身份。面对维基百科编辑论坛上的愤怒，Wales 呼吁冷静，并敦促大家不要妄下结论。
维基媒体基金会在历史上一直对影响项目的企图采取强硬立场。2017 年，当土耳其政府要求删除若干条目时，维基百科拒绝并因此被封锁近三年；在与该国宪法法院抗争并胜诉后才解封。就2024 年下半年（目前可获得的最新数据）而言，基金会对用户数据请求的遵从率大约为8%，而谷歌为82%、Meta 为77%。而且基金会提供的数据也十分稀少，因为维基百科几乎不保留任何此类数据。
但影响该网站的企图变得更加老练了。这种变化很可能由多个因素导致：希望控制独立媒体的政治运动在全球兴起、维基百科中心性提升，以及网站本身的一项技术性变更。2015 年，维基百科默认切换到加密的 HTTPS 扩展，这使得外界无法看到用户访问了哪些页面，只能看到他们访问了维基百科这个域名。这意味着，那些此前审查特定条目（如反对派人物或历史抗议）的政府，必须在封全部维基或完全不封之间做出选择。除中国（以及俄罗斯曾有数小时）外，几乎所有国家都选择了不封锁。这对开放知识来说是一场胜利，但也意味着各国政府对控制百科里写什么产生了更大的兴趣。
取代粗暴的审查，出现的是一种灰色地带的信息战。在中国大陆于 2019 年镇压了反对香港国安法的抗议之后，一场关于如何记忆这些抗议的争夺开始了。中国大陆的编辑 --- --- 他们可以通过 VPN 参与编辑 --- --- 主张纳入亲官方媒体对抗议的描述（如称其为”骚乱”或”恐怖袭击”），同时以不可靠与有偏见为由移除独立媒体的引文。在一例中，一名编辑试图在《苹果日报》被政府关闭前数小时，剥除所有对这家香港头部报纸的引用。通过线下串联并使用马甲账号，他们赢得了管理员职位的选举，从而获得查看其他编辑 IP 地址的权限，并讨论将对手身份透露给警方。不久之后，维基媒体基金会对来自中国大陆的十余名编辑实施了封禁或限制，称该项目已被”渗透”，而且”一些用户因此在现实中遭受了伤害”。
俄罗斯在 2022 年入侵乌克兰后采取了类似的战术。国家媒体与政府官员在媒体上攻击维基百科，指控其反俄偏见、散布假新闻以及受外国操纵。网站本身仍可访问，但俄罗斯的搜索引擎在其上方加了一条横幅，称其违反法律。与此同时，政府以发布关于军队的”虚假”信息为由，对基金会进行了一系列罚款骚扰，而基金会拒绝支付。最后，在百科内，与国家立场一致的编辑推动政府的观点，同时网络义警对反对者进行起底和威胁。去年，维基媒体俄罗斯分会负责人被宣布为”外国代理人”，并被迫从莫斯科国立大学教授职位上辞职。
在邻国白俄罗斯，编辑 Mark Bernstein 于 2022 年被亲俄组织起底、随后被逮捕，并被判处三年居家监禁。据媒体报道与编辑者说法，最近几个月又有多达五名编辑被白俄罗斯当局拘押。
随着这些战斗持续，俄罗斯政府支持创建一个更听命的替代品，称为 Ruwiki。它在去年年初上线，复制了 190 万篇来自原站的条目，并按政府观点进行编辑。在 Ruwiki 上，编辑必须遵守俄罗斯法律，并需外部专家审批。在那里，乌克兰地图不包含顿涅茨克或赫尔松；这场战争被称为对北约侵略的”特别军事行动”；而关于布查的酷刑的记述被称为假新闻。
维基百科在俄罗斯依然在线，但随着 Ruwiki 的出现，政府现在可能感到更有底气去封锁它。5 月，在一场关于儿童媒介安全的听证会上，俄国家杜马家庭保护委员会的负责人表示，这部百科对”我们历史事件的解读如此充满敌意，以至于我们需要提出封锁这一信息资源的问题”，并称该百科对历史的呈现反对俄罗斯的”传统、精神价值”。
这些运动的目标，正是维基媒体基金会所称的”项目俘获（project capture）“。该术语源自基金会为应对克罗地亚语维基百科被一小撮极右翼编辑接管而委托的独立报告。
2010 年，一群编辑当选为管理员，开始引用极右翼的另类媒体来改写历史。在克罗地亚语维基上，纳粹入侵波兰是为了阻止对德国人民的种族灭绝；克罗地亚在大屠杀中的角色被说成是外国宣传；而拉特科·姆拉迪奇（Ratko Mladić）被描述为功勋卓著的军事领导人，他因种族灭绝而被联合国定罪（在词条靠下方被短暂提及）不过是国际阴谋的结果。其他编辑试图纠正条目时，这些管理员以仇恨言论或骚扰为由将其封禁。
这部百科全书被扭曲得如此严重，以至于开始受到媒体报道。克罗地亚教育部长警告学生不要使用它。在接受一家克罗地亚报纸采访时，Wales 证实基金会知悉问题并正在调查。然而，基金会有一项允许各语种维基项目自我治理的政策；干预克罗地亚语维基，会冒着为许多想要更改维基内容的政府和公司打开大门的风险。
编辑们发起抵抗，试图通过投票罢免管理员，但管理员击败了这次尝试，而这种胜利依赖的投票后来被证明来自几十个虚假账户。但由于只有管理员拥有追踪 IP 地址的技术能力，反对派无法证明这一点。这个小集团现在掌控了所有权力杠杆。到 2019 年，几乎所有反对他们的编辑都被封禁或被骚扰而退出项目。
2020 年，为数不多的持不同意见的编辑之一汇编了对几十个账户编辑模式的全面文本与统计分析，并提交请求，要求某位管理员进行 IP 追踪以确定它们是否是马甲。该管理员拖延，随后试图篡改追踪结果，但手法过于透明，以至于很明显这些账户确实是假的。
这就是按程序击破该小集团所需的证据。来自其他语种维基的高级管理员（“执行官”/stewards）主持了一次新的投票，以禁止克罗地亚管理员。这一次，管理员失败。他们的头目，用户名 Kubura，被永久禁止参与所有维基项目 --- --- 在维基百科历史上，这样的惩罚不到十人曾遭遇。一家当地日报以”Kubura 的垮台：被全球封禁，其追随者溃散、群龙无首”为标题报道了此事。
基金会的事后分析（postmortem）将这次接管比作”国家俘获（state capture），这是当今全球民主倒退中最紧迫的问题之一。“这个小圈子仍然援引来源可靠性，也引用辩论规则，但他们将这些流程扭曲为服务其民族主义目的。正如许多政府已经发现的那样，想要把宣传塞进维基百科而不触犯某条规则，极其困难。但克罗地亚被俘获所显示的是：维基百科的流程只有在由那些相信该项目精神的人来执行时才有效。如果他们被噤声或被替换，就有可能把这部百科引向不同方向。
我采访的一位编辑（出于显而易见的原因要求匿名）在一个中东国家生活多年期间一直在编辑维基百科，那里的其他媒体大多受到严格控制。某天，他接到了情报机构一名成员的电话，邀请他共进午餐。他哭了好几个小时 --- --- 人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会面客气但明确。他们并不想让他停止编辑维基百科。他们想要他的帮助。他们知道这部百科有规则，不能直接塞进赤裸裸的宣传，但作为社群里受尊敬的一员，也许他可以用一种更友好于政府的方式来编辑；也许在某些话题进入讨论时，在争议中站在政府一边。作为交换，如果他哪天惹上警方的麻烦，比如因为他的性取向 --- --- 在那个国家，同性恋是违法的 --- --- 情报部门也许可以帮他。
几周后他逃离了那个国家。现在他在海外进行编辑，但他知道还有五到十个人因为他们的编辑而遭遇逮捕或恐吓。他们必须与他认为是政府特工的编辑持续作战 --- --- 这些人推动国家立场，不知疲倦地争辩数小时，因为那就是他们的工作。
很少有人会为了一个志愿性质的副业项目而连根拔起地改变人生。可以理解的是，面对这类威胁，许多人会在编辑时更加谨慎，或干脆停手。多位在印度的编辑表示，他们现在回避编辑与本国相关的主题。ANI 案产生了寒蝉效应，反复出现的骚扰行动亦然。极右翼网络媒体 OpIndia 经常指控维基百科存在”反印度教、反印度的偏见”，其方式与美国右派的攻击如出一辙，甚至包括引用曼哈顿研究所的研究、以及引用那位心怀不满的联合创始人 Sanger 的话。该组织还公布了它指控为”左派”或”伊斯兰主义者”的编辑的真实姓名与雇主，导致至少有一位资深编辑删除了账号。
连古代史也可能引发报复。2 月，在一部关于 Chhatrapati Sambhaji Maharaj（一位与莫卧儿人作战的 17 世纪国王）的宝莱坞动作片上映后，X 上的账号开始就 Sambhaji 的维基百科页面上数条他们认为”反印度教”的事实煽动愤怒。当编辑撤销试图删除这些”冒犯性”语句的操作后，另一个 X 用户公布了他们的用户名，并呼吁政府官员调查他们。几天后，地方媒体报道说，马哈拉施特拉邦的网络警察已对至少四名编辑立案。
“因为这些迫害，各种各样的编辑已经离开维基百科，担心自己的安全，“一位出于对报复的担忧而要求匿名的印度维基百科编辑说道。“我相信这对右翼是完全有利的：如果你对编辑提起案件、提交投诉，他们通常就不再编辑那些页面了，因为他们担心现实生活中的安全。”
他仍然在编辑，但大多退守到较安全的领域 --- --- 比如罗马帝国。
七、回到美国：法律与舆论压力并存，社区选择”更硬的中立”
4 月，特朗普政府任命的华盛顿特区代理联邦检察官 Edward Martin Jr. 向维基媒体基金会寄出一封信，指控该组织传播”宣传（propaganda）“，并暗示其违反了作为免税非营利组织的义务。
从法律角度看，这是一份奇怪的文件。非营利组织的税务身份通常不在华盛顿特区联邦检察官的管辖范围内，而所谓的多项违规，比如让外国公民进入董事会，或允许”重写关键历史事件以及对现任与历任美国领导人的传记信息”，并不违法。信中引用了Sanger 的话，批评编辑的匿名性。在若干情形中，Martin 指称维基百科违反的规则其实是维基百科自己的，例如对中立性的承诺。然而，含蓄的威胁非常清楚。
“我们已经预料到类似这封信的事早晚会发生，“长期编辑 Lane Rasberry 说。它符合在印度与其他地方看到的模式。他听到越来越多对编辑的威胁报告，尤其是那些在跨性别议题页面工作的编辑，因此一直在进行安全培训以防止他们的身份被揭露。几位在美国的编辑告诉我，他们如今回避政治上有争议的话题，因为担心被起底（doxxed），并可能面临职业或法律报复。“越来越多维基编辑受到威胁，更多的人感到害怕，“Rasberry 说。
与编辑们交谈时，我遇到了一种令人困惑的意见光谱：他们对维基百科所面临威胁的严重性看法不一，且常常在同一场对话中就出现分歧。这个网站已经抖落了二十多年间的攻击，而到目前为止，最新一轮攻击也并无不同。传统基金会（Heritage Foundation）起底编辑的计划尚未成形。据公开数据，马斯克号召其追随者停止捐款的举动，反而带来了捐款激增。
在印度，高等法院撤销了要求下架那篇关于 ANI 诽谤案条目的命令，尽管案件本身仍在进行。对维基百科持批评态度的右翼人士与硅谷精英经常把生成式 AI作为解决维基所谓偏见的方案，为每位用户提供在意识形态上更合胃口的定制信息。然而所有这些项目仍完全依赖维基百科；到目前为止，最激进的一项举措 --- --- 马斯克的 Grok --- --- 在其存在的大部分时间里都在一边给马斯克自己的阴谋论做事实核查，一边又宣称自己是 MechaHitler，以这种方式来回摇摆。
但新的威胁仍在不断出现。8 月，基金会在主张自己应当获得英国《在线安全法》（Online Safety Act）豁免的案件中败诉，该法将迫使维基百科验证编辑者身份；不过基金会仍在上诉。在葡萄牙，基金会收到了一项法院命令，源于葡裔美国商人 Cesar DePaço 提起的诽谤诉讼，他反对其词条上有关过去的刑事指控以及与葡萄牙极右翼政党 Chega 的联系的信息。遵守裁决，基金会从他的传记中删除了若干事实，并披露了关于八名编辑的”少量用户数据”。基金会如今正把此案提交欧洲人权法院。而在美国，还出现了众议院监督委员会最近的那封来信。
无论结果如何，这些案件都在总体上加压，而项目的编辑本就已不堪重负。英文维基百科目前活跃编辑不足 40,000 人（定义为过去一个月内有 5 次或以上编辑的用户）。对维护网站与执行方针至关重要的活跃管理员数量在 2008 年达到峰值，如今约为 450 人。AI 可能进一步挤压编辑”供给管道”：越多的人从AI 对维基的摘要而不是站点本身获取信息，越少的人会顺藤摸瓜，遇到需要更正的错误，进而转化为编辑者。
与此同时，人们正在使用 AI向这部百科中添加看似可信但其实虚假或带偏见的信息，从而增加编辑者的工作量。骚扰、意识形态式的编辑运动、政府调查、定向诉讼 --- --- 即便最终无果，也会让编辑看起来更令人却步，并提高在任编辑者”燃尽”的几率。“不要把维基百科视为理所当然，“Rasberry 说。“这是一个生存层面的威胁。”
在维基百科编辑者论坛上，对 Martin 来信的第一反应相当激进：基金会应该离开美国，也许去法国、冰岛或德国。一位编辑指出，这并非没有先例。百科全书派（Encyclopédistes）在旧制度（ancien régime）试图审查他们时曾逃往瑞士。也许网站应该熄灯抗议。
但温和很快占了上风。名为 Tazerdadog 的编辑写道：“社区需要冷静，别动不动就谈全站熄灯。我们还没到那一步。” 他们写道，眼下对这些威胁的最佳回应是加倍坚持维基百科的方针，尤其是拒绝被审查以及对中立观点（NPOV）的奉献。
“我百分之百同意你的看法，Tazerdadog，” “Jimbo Wales” 回复道。“向维基媒体基金会（WMF）强调 NPOV（中立观点）是不可协商的，这其实并不是问题的关键。” 事实上，Wales 写道，他正主持一个加强该方针的工作组。该倡议于三月宣布，被定位为对全球对中立信息来源的威胁上升以及公众对”中立”与”事实”这两个概念的理解日益碎片化的回应。看起来，维基百科的回应将是把”中立”做得更硬、更到位。
八、尾声：与吉米·威尔士的对谈 --- --- “Neutral harder”
五月，我在切尔西一家会员制会所与 Wales 喝咖啡，他在这里做了场演讲后被授予荣誉会员。（正如记者多年来所指出的，维基百科并没有让 Wales 成为科技亿万富翁。）门口上方拱形处摆着夸张的粉彩花束，室内桌上亦是花团锦簇。Wales 身着绿色亚麻西装与花卉衬衫，这样打扮是为了去与妻子会合参加切尔西花展，与场地装饰十分相配。他说，自己平常并不会穿得像个小妖精（leprechaun）。
他说，他对针对维基百科的攻击并不特别担心，尽管他也警告说自己”病态地乐观（pathologically optimistic）“。自创建以来，维基百科就不断遭受攻击。它曾把土耳其的封禁一路打到宪法法院并取得胜利。就连俄语维基百科也被证明具有韧性。在美国，政府缺乏它对其他机构所使用的诸多杠杆。维基百科不依赖政府资金，而且网络言论保护十分强。上一个财年，基金会筹得 1.7 亿美元捐款，平均每笔约 10 美元。
至于偏见指控，为什么不去调查呢？无论这些攻击是出于善意还是出于恶意，其实都无关紧要，Wales 说。鉴于当下世界的碎片化与两极化，基金会已经决定现在是审视并加强维基百科中立性流程的好时机。Wales 俯身靠近咖啡桌，看起来对这一前景兴奋。
“如果有人在讨论页出现并说，‘嘿，这篇文章一团糟，错得离谱。它真的有偏见。‘正确的回应不是对他们大喊大叫然后转身躲起来。正确的回应是说，‘哦，多告诉我一些。我们来挖一挖。偏在哪里？我们该怎么想、怎么修？’”
让我们找出研究中立性的最佳方法论，Wales 说。让我们看看编辑们是如何评估来源可靠性的。也许维基百科确实比”极左（far-left）“更频繁地使用”极右（far-right）“这个标签，Wales 说 --- --- 这是对网站的一项常见批评。那是因为媒体更常使用这个词吗？而维基百科对这个词的使用频率高于或低于媒体？媒体更常用这个词是因为当今世界存在更多极右翼运动吗？
“你得慢慢咀嚼这些问题。没有简单答案。”
但答案是存在的。如果说那些日益塑造我们世界理解的社交平台与语言模型是不可解释的黑箱，那么维基百科恰恰相反 --- --- 也许是有史以来最可读、可无穷尽解释的信息管理系统。每一句话都有来源，也有为何使用该来源的理由，以及为何那种理由成立的理由。
“让我们深入挖掘，“Wales 又一次重复道。“让我们评估证据。和很多不同的人谈谈。认真努力去理解。“来吧，成为这个过程的一部分。他的工作组正开始讨论最佳做法。Wales 坦言，至今为止，这些会议非常乏味。
至于那封来自华盛顿特区代理检察官的信，特朗普已在5 月撤回对 Martin 的提名，尽管他仍然在司法部一支以报复为导向的”武器化工作组”中担任领导职位。无论如何，维基媒体基金会都迅速作出回应。
“基金会的员工花了很多热情写了这封回复，“Wales 谈到回信时说。“然后他们交给我审阅，我本来准备介入修改，但我当时的想法是，其实，它已经很完美了。”
“它非常冷静，“Wales 说。“这里是对你问题的回答，我们在做什么。“它解释了维基百科如何运作。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