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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青的最后日子》 — 一位传记作者的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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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青的最后日子》 --- 一位传记作者的见证 {#b332 .graf .graf—h3 .graf—leading .graf—title name=“b332”}

原文是Vanity Fair 档案页:《The Last Days of Madame Mao》,1991 年 12 月。作者:Roxane Witke(美国汉学作者、历史学者),以她与江青在 1972 年长达约 60 小时的私谈为底稿(后来写成《Comrade Chiang Ch’ing》),回望江青在 1991 年自杀前后的境况,并以”最后的胜利”为母题 --- --- 认为江青以死亡抢回叙事主导权,让时任中国领导层在敏感时点陷入被动。

1991年5月14日清晨,一名狱警发现江青用裤腰带上吊:一端套在她的脖子上,另一端系在床架上。77岁的她,这位桀骜而备受憎恨的毛泽东主席遗孀,显然选择了自杀 --- --- 从而在中国统治精英面前赢得了最后一次胜利。自1981年以来,她基本被遗忘,被判在狱中噤声。但突然之间,在死亡中,她那执拗的性格再次显现,把邓小平的政府推入动荡。

她选择的时机堪称绝妙:中共中央总书记江泽民定于次日前往莫斯科,而天安门广场事件两周年也已迫近。不可避免的他杀传闻 --- --- 至今仍令中共当局竭力辟谣 --- --- 不可阻挡地把矛头指向了邓。

江青之死被秘而不宣达三周之久,直到6月4日周年纪念日后晚些时候才公布,而当日只发生了些许小规模骚动。为公布这一消息,江泽民下令对她的死亡予以正式”忽略”,以便据报道所说,“让这个不思悔改的政治罪犯自然而然从人民的记忆中消失”。

最焦虑、也最释然的,想必是中国的”家长”邓小平 --- --- 据说他既惧且恶这名曾一度支持他复出的女人。他最担心的一件事,便是她会比他活得更久,从而有机会讲出他对毛的重重背叛的全盘经过。江青(发音近似”Jee-ahng Ching”)从未掩饰她写回忆录的意愿 --- --- 每当她写出几页,狱方就被指示要么把它们撕毁,要么交中央委员会处理。

尽管当局力图抹去她的痕迹,江青似乎仍留下了一份最后的遗言 --- --- 6月6日召开的高层会议矢口否认其存在,恰恰似乎证实了它的真实性。据报道,这份措辞凌厉、长达二十页的文件,最初泄露给了一名日本记者,指控邓是个”夸夸其谈的王”,并滥用了毛主席、共产党以及人民对他的信任。它为文化大革命辩护 --- --- 那场运动中,江青以”大怪诞剧(Grand Guignol)式”的残酷统治 --- --- 并将”爱国学生”在天安门的遇害,直接归咎于邓个人。“不要太早高兴,“文件写道。“你不会有个好死。”

这正是那位大胆女子的行事风格 --- --- 世人记得她在1980年以所谓”四人帮”成员受审时,如何坚定不移地坚守其丈夫的政治遗产。这也与我在1972年与她长时间会面时所记下的那位令人着迷的女子相吻合 --- --- 那次与一个局外人的宿命相遇,成了江青此后余生的挥之不去的阴影。

她的遗体被视为不适合举行国葬,亦不配葬入北京郊外的革命领袖与烈士公墓 --- --- 八宝山 --- --- 尽管她自会认为自己当之无愧。更不用说,她也决不会被”挤进”那口水晶棺里:十五年来,毛的遗体 --- --- 看起来如同橡皮一般 --- --- 就躺在那里,先是肿胀,后又收缩,伴随着他声誉的起伏。(多年来,毛主席纪念堂 --- --- 他去世后不久便在天安门广场南侧草草赶建 --- --- 曾经布满象征长寿的常青树与鲜花 --- --- 而这些早已被覆满灰尘的塑料植物所取代。)相反,中国曾经最著名、最有权势的女人 --- --- 江青 --- --- 在未公开的日期,于北京殡仪馆无任何仪式地被火化。

正如邓小平所担心的,在短暂的一段时期里,江青之死反而使她鲜活地”复生”。一些大胆的拥护者在城中涂写口号,回响起四分之一个世纪前的文化大革命:有一条写道:“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万岁 --- --- 打倒邓小平的伪中国共产党”。另一条则写着:“毛主席,我们永远记住您”,并附上一张江青头戴俏皮军帽的照片。

很快,书商被禁止出售任何有关她的书籍或文章 --- --- 或者她在20世纪30年代作为电影明星时的照片 --- --- 这些东西的价格迅速飙升。各区的行政单位奉命搜寻并没收任何关于这个愈发吊人胃口的”非人物”的禁品。电台与电视台被要求暂停播出哪怕是她的样板戏与芭蕾的片段 --- --- 这些作品近年来被复排,作为对来自西方的”精神污染”(抒情歌手、重金属与硬摇滚)的解药。奇怪的是,在官方公布她死讯后的几天里,由保守派人马掌控的宣传部门管理的中央广播电台却完整播出了她的革命芭蕾《红色娘子军》。这是在对江青为革命中国文化所作贡献的默许致敬吗?还是一些受惊、甚至羞惭的老者为安抚那位”悬死之女”的复仇幽灵而作出的姿态 --- --- 她比中国传说中所有其他幽灵都更美丽、更强大?

江青无疑会陶醉于这样的关注。她的死刑于1983年被减为无期徒刑,此后大部分十五年时光都在中国的”巴士底狱” --- --- 臭名昭著的秦城监狱 --- --- 中度过。该监狱位于北京以北约二十五英里处。早在一千一百多年前乃至更早,唐朝的十三位皇帝便选择葬于秦城这一田园风光之地。传说慈禧太后曾在此温泉沐浴,如今的领导人也然,并且常去当地上好的饭庄。出于安全原因,政府禁止在地图上标注秦城。即便是在附近田地劳作的农民,也被认为并不知晓那片被铁丝网缠绕、四周果园环抱的白墙院落的用途。唯一的外部线索是一块公路标志牌,上面用多种语言写着:“谢绝外国人入内”。

在蒋介石的国民党政府时期修建、其后被共产党扩建的秦城,始终是一所精英设施,专供在政治斗争中落败的重要人物,而非普通罪犯。然而,它远非什么乡村俱乐部。与其他囚犯一样,江青被单独关押在一间三英尺乘九英尺的牢房里达数年之久,除受审时不得开口说话。她被迫面朝牢门睡觉,门顶有一扇小小的窗户,供观察与送饭之用。她每年获发两套衣物,一套过冬,一套过夏。她每月洗浴一次。若她”表现良好” --- --- 也就是遵守监规并对当局要求的一切供认不讳 --- --- 便可在高墙环绕的狱院中活动。若她”表现不佳” --- --- 以她而言,便是对看守破口大骂 --- --- 要么被剥夺食物,要么按常规由狱方人员殴打。

曾经是中国最著名、最有权势的女人的江青,在北京殡仪馆未经任何仪式即被火化。

按江青昔日的级别,她的口粮可享受最高等级 --- --- 也不过一天合一美元左右。她惯于食用最新鲜、清淡的食物,时常将那恶名昭著的劣质狱餐掷还给看守,或以绝食相抗。一次,她以反复以头撞墙来戏剧性地表达挫败后,被转移到一间为精神病人准备的小隔间,其墙壁与地面都覆有软垫皮革。

1984年,因喉与食管癌复发,江青被送往北京解放军医院,接受了三次手术。此后,为便于频繁往返各医院复诊,她被转移到狱区内一处带小院的三居室,周围是看守与其家属的简陋住处。在那里,她被允许阅读官报、收听广播、观看电视。她索要安眠药时,被给予最低剂量 --- --- 以防其自杀。她被强制的”生产劳动”很轻:洗衣、织毛衣,或做布偶。(狱方抱怨她常在布料里缝入自己的名字或政治讯息,致使布偶无法出售。)

江青在那十五年间唯一的探视者,是她与毛所生的独女李讷,现年约五十一岁。她于1960年代中期在北京大学获得历史学学位,继而在文化大革命期间代表父母行事,曾短暂出任《解放军报》总编辑,及其他不太显眼的职务。1976年她那举世闻名的父亲去世,随之她那骤然臭名昭著的母亲入狱,李讷随即精神崩溃 --- --- 或是假装崩溃,这是一种中国式回避政治责任与长期审讯的做法。她唯一的孩子出生于1972年初,就在她与一位在下乡任务中结识的服务员的短暂婚姻破裂后不久。(李讷与她的同父异母姐姐李敏年少时,受过相当教育的追求者们因其令人畏惧的超高家世而极力回避她们。)据说江青与李讷都很高兴,这个外孙如今正攻读,力图成为像其父亲一样的一流服务员 --- --- 他父亲曾在北戴河这个党内高干专属的海滨度假地任职。

在相貌、体弱多病与急躁脾气上,李讷随了她的母亲。除了一副发福的身材外,她从父亲那里得到的唯一物质遗产 --- --- 他的另外两位在世子女同样得到 --- --- 是一台冰箱、一台彩色电视,以及8000元人民币,约合1500美元。近年,李讷在中共中央机关维持着一份敷衍的工作(以便当局对她加以监控),与儿子和她们的女佣住在北京西单一处简陋居所。她并不时常放过机会提醒别人,她的生活曾经何等特殊;或者抱怨她每隔几周探望母亲时那段令人筋疲力尽的旅程。乘坐公共汽车长途颠簸之后,她还得步行很远才能到达监狱那扇巨大的铁门,而至于到达后母亲会是什么心情,则根本无法预料。江青是个对阅读永不满足的人,她向李讷索要了大量书籍,其中包括颇具争议的鲁迅书信(这位1930年代的上海左翼作家)、唐诗,以及《列宁全集》。

江青被转到狱外(监区内住房)不久,李讷告诉她自己有了新男友,一位丧偶、已退役的军人,她打算与之结婚。江青问他是否知道她的家庭身份。知道,李讷回答。“但你有双重身份,“江青提醒她,“一重是伟大革命领袖毛主席之女,另一重是最大反革命分子江青之女。若他仍然爱你,那么下次你来,就把他带来吃晚饭。”

母女争吵,往往因为李讷拒绝向党内当局为江青求情、请求释放。1988年夏天,李讷给母亲带了一只西瓜 --- --- 难得的享受 --- --- 她记得江青很高兴。但随即母亲再次请求她帮忙。“由于我不了解你的完整情况,你应该自己去做,“李讷谨慎地回答。江青大怒,将西瓜摔在地上。“你并不关心我,你这颗心太冷!“她喊道,李讷含泪离去。

确知江青死亡确切情形的人极少,因为保密仍是中国权力体系中最受垂涎的特权之一。有人甚至说她是在女儿家上吊 --- --- 这无异于把指责之指向李讷,认为她将母亲逼上自杀,或至少未能阻止。另一些离现场更远的人则推测,江青的癌症已至晚期、疼痛难忍,因而促使她自尽。我对此表示怀疑:她被人听见的意志依然不可征服。

在她去世前不久,她再次请求看守转达她的恳求,允许她回到自己的旧居中南海 --- --- 这是一处位于皇城西南角的区域,自1949年起被共产党接管,作为其私人住所与办公之所。过去七年里,她也曾以毛的先例为由,向邓小平提出类似请求 --- --- 毛曾释放过某些年老体弱的政治犯。

她所有的恳求都石沉大海,她回忆录的每一页都被毁掉,据称邓还要求凡是她写的任何信件都必须交到中央委员会。除了自杀,她还剩下什么行动可做?唯有这一举动,才能传达她的信息:把我关押的你们,是毛泽东革命的叛徒;你们自以为统治的社会,腐朽至极;是你们把我逼到这一步 --- --- 看见你们手上的血了吗?

检方指控她是个恶毒的女人,密谋使自己不仅成为党的主席,还要成为”…二十世纪的女皇”。

在1970年代,随着毛逐渐奄奄一息,对权位的残酷争夺日益加剧,江青最终被另一种特权的武器所困,即”官方叙事” --- --- 在这一案例中,便是她企图谋害毛、篡夺党和国家政权的说法。另一种构造出来的叙事是”四人帮”的传说,据称他们在毛不知情的情况下,策划并主导了文化大革命中最严重的不公,造成了浩劫与残酷。与此相连的是对江青的指控:她是个邪恶、野心勃勃的女人,密谋使自己不仅成为党的主席,还要成为”’…二十世纪的女皇…[她]将能够骑在八亿中国人民头上,以暴政统治他们’。”

这个恶毒的画像,在很大程度上缘起于对我在1972年7月与8月所获江青访谈的狡猾歪曲。正如她常提醒我的,我们的谈话之前,发生了当年2月尼克松总统的历史性访华 --- --- 她非常钦佩他鼓起勇气访问这片他曾著名地加以贬斥的”红色”中国 --- --- 以及林彪元帅最近企图刺杀毛,并据江青所述,也企图刺杀她本人。1月里,就在尼克松到访之前,毛几乎因心肺衰竭而死;为了让这位脚踝疼痛肿胀、半身瘫痪的主席穿上为此场合匆匆量裁的西装,他的护士们费尽了心力。(打补丁、穿旧衣,是他毕生的癖好之一。)知晓他日子无多,江青冒险向我讲述了她的人生故事,这些内容在中国不可能发表。“让我在你面前解剖自己吧,“她开口说道,引用了她所仿效其战斗精神的鲁迅。

作为一名研究现代中国的历史学家,我以国家之宾的身份访问北京,已采访过周恩来总理的夫人邓颖超,以及其他长征老人的夫人。江青得知此事后,便要求见我。我们在北京人民大会堂相识。她说,外国人常夸中国人十分”文明”。但那是错的。她说,自己儿时便见识了他们的野蛮之至。在山东,“地痞”惯于砍下挡路者的人头,血淋淋地悬于城墙。那种令人作呕的景象,她每日放学回家都会路过,使她明白”人是没有心的”。

最终,她的同胞将她定为中国历史上最粗鄙的女人之一。但真是如此吗?在大约六十小时的访谈中,我所观察到的江青,矛盾无穷;我逐渐熟悉她轻易制服身边人的气势、她令人放下戒备的直率、她丰富而富于唤起感受的语言与瞬息万变的情绪 --- --- 上一刻突涌的善意,下一刻便对她认为亏待过自己的人喷薄仇恨。身为其级别中唯一的女性,她刻意经营一种帝王 --- 无产者的风格;到我们相见之时,她已与中共”老同志”们比邻而居三十余年,这种风格洋溢着特权的气息。作为遵循毛之训令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女主人,她力图剔尽整个民族的传统遗产,斥之为”封建”。将她与同志们区分开来的,是她惊人的、几近无畏的记忆力。

她毫无预告地召我赴广州。她安置在一幢大别墅里,怪异地空乏,无艺术品或装饰。我由她的专机自上海送抵,中途被安排在我以为是她的床上休息;那张床用帘子与机舱其余部分隔开,覆着浅粉色的绣花丝缎床单。抵达时,我见她身旁簇拥着保镖、护士与医生、一名书记员、录音技师、她的两名译员与我的译员。我们从傍晚开始谈,直至凌晨四五点。接下来七天我们重复此一作息,她性格的两面渐次显形。谈到中共党史事件时,她的姿态僵直,声调低沉,目光冷冽;而当她反思”江青是怎样炼成的”(用她的话说)时,则自然得多。她的肢体动作流畅,声音与举止毫不掩饰地女性化、感性而引人入胜。每个夜晚,她都会穿一件简洁的绉丝衬衫裙,且色调每日不同,皆为柔和的浅色。

“虽将近六十,我决心保有我的政治青春。“她说。意思是,她不会放弃与毛共同拥有的乌托邦愿景 --- --- 毛之精神常青,唯其形骸不支。她也像毛一样,钦佩那类自我成就且学养渊博、多才多艺的人 --- --- 她自视亦属此类。某日下午,我们站在一座兰园里荷塘之上的赏月台 --- --- 公共公园中的一处保留区 --- --- 她指点众多珍稀品类,娓娓而谈她所服用并推荐的各类根、皮与花的疗效。她用一台昂贵的哈苏相机为花朵摄影,那是靠毛的畅销书版税购得的(在图书市场上与毛争长短,极易送往秦城)。她将花瓣压制成标本,或串成花环挂在我们的扇子上。述说继续之时,她可能会与某位保镖迅捷地来一局乒乓或台球。她也打网球凌厉,若一旦失利便必然动怒(除非哪位糊涂的搭档允许那样的结果)。

在我们的晚餐上,她有时会清亮地唱起一段北京或上海的戏曲咏叹调,而此时全国其他人却被禁止接触这种”黄色”音乐。这大概是她第一次 --- --- 也是最后一次 --- --- 有机会与一位外人聊起外国小说与电影;她看过成千上万部影片,在电影院或私人放映室里。电影是她通往中国之外世界的主要窗口,也是她实验戏剧的首要灵感来源。

一天清晨,品尝过粤式佳肴后,她安排我们观看她的偶像嘉宝(Greta Garbo)主演的《克里斯蒂娜女王》。她为拷贝的状况致歉 --- --- 她把这部片连同个人档案中所有其他嘉宝电影都看了无数遍。音轨几乎难以听清,而她则不断低声将台词译成中文在我耳边耳语。片尾时,她泪流满面。我们身后斜倚着的是东道主丁盛将军与广东省的一位要员赵紫阳(他后来因在1989年5月同情天安门广场绝食学生而被免去总书记职务) --- --- 两人都鼾声大作。

又一个夜晚,江青大胆对我说,她的一生”很浪漫”,我感觉她那双深色、警觉的眼睛背后闪烁着嘉宝,以及其他人的投影。的确,她从茅舍走到宫殿,从无名到享誉世界。她学会了保卫自己的地盘,而在五十八岁时,她仍在那些既迷人又可怕、利用她或想杀她却不敢动手的男人之间活下去。

人们常说,若无毛,江青绝无可能飞黄腾达。可较少有人指出,若不是她艰苦操持着关于丈夫”无误而至上”的神话,毛也未必能在顶端待得足够久直到死去。从他们在1938年延安相识的那一刻起,直到最后,二人都从未能完全摆脱彼此。

她也没有因此而迁怒于”主席” --- --- 她通常如此称呼他 --- --- 即使他在1950年代末已将她排除在自己的主要性伴侣之外。相反,她说,她将此视为一种”革命纪律”,即在总体上尊重女性、而在个体上加以虐待的他的行事方式的接受。“性在最初几回合很有吸引力,“她对我说,“但从长远看,能维持兴趣的是权力。“的确,毛是个根深蒂固的好色之徒,这给了江青对他的一种心理钳制: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他在私下如何将自己置于共产党一夫一妻制秩序之上。作为对她默然忍受的交换,她最终逼得他授予她一块独立的政治根据地,并赋予前所未有的权力使命。

到了三十多岁时,她已频繁出行,进行自己的调查,有时还伪装身份,推进土地改革,偶尔在毛之前很久就嗅出敌特、叛徒与竞争对手,由此赢得他对其精明与强烈独立性的赞赏。毛一如既往地嘱咐她手下接二连三的新成员:“你们一定要把江青同志的生活和工作照顾好”;她很容易不满意,因此人员更替不断。“如果你们不把她照顾好,就是不把我照顾好。”

与其他领导同志一样,江青有权使用分布各地的行宫,多由省级当局为攀附高层而建。到1950年代末,她惯常在我与她相见的那座广州别墅过冬。春天她会住在她亲自设计的杭州西湖畔别墅,装饰为浅绿色调,并设有暗房、健身房,以及毛的专用侧楼。夏天她转往北戴河海滨,或青岛的临海居所,或北京西山的清风之地。她的宠物金丝猴(稀有而受保护的物种)常随行同往。

当她向我讲述童年时,某些心理障碍显露出来,其中包括偏执与疑病。与数以百万计的同胞一样,她长期挨饿。靠稀少且多为未熟之食勉强度日,使她的胃受到永久性损伤,进而几近痴迷地关注自己身体状态的波动。她深信,若不是日本人,那就一定是其他帝国主义势力或其内应要对付她。

她于1914年3月出生在山东省一座小镇,原名李锦。(她拒绝透露具体生辰 --- --- 群众会”过于激动”。)她的父亲是木匠,性情乖戾,是个”嘲讽他人的能手”,也会殴打妻子与孩子。

最终,她的母亲背着李锦逃离,投靠亲戚。她记得自己曾被独自留在家中整夜无食,而她的母亲显然在给一位地主作妾。或者,她会在黑暗的街巷里摸索着绝望地寻找母亲。某次夜行中,一条狗咬了她;她掀起裙子给我看那道疤痕,清晰可见于她白色塑料凉鞋与薄薄的短袜之上方。

她所讲述的故事,穿梭于她断续的学业、她对儒家礼教与死记硬背的本能轻蔑,以及她骤然离家先学戏曲、后学现代话剧的经历。她的政治意识极可能在她的初恋过程中被唤起 --- --- 对象是地下共产党员黄敬。(她从未向我提起他的名字,亦未提及毛之前的任何恋情。尽管号称革命,中国始终是一个根深蒂固的性别歧视社会:男人可纵欲,女人须守贞;毛的同志们会让他为与一位即便光彩夺目却”穿旧的鞋”来往而吃苦头。)

此时她已改名为李云鹤 --- --- “云鹤”,是老师因她高挑纤细而起的雅号 --- --- 她大概是在1931年认识黄敬的,那年他二十岁,她十七岁,正在青岛大学旁听文学课程。黄敬身材高挑、相貌锐利、教养良好,是一位学生运动积极分子,且与她一样酷爱戏曲。他激发了她对日本人的愤慨 --- --- 当年九月,日本军队进占满洲,更加剧了那种古老的恐惧:外国帝国主义者会把中国像西瓜一样瓜分。事实上,日本人在她成长的山东半岛早已盘踞已久。

1933年2月,黄敬冒险安排正在一个巡回鼓动宣传剧团演出的李云鹤,转为中共地下党员。五个月后,他因涉嫌共产党身份被关进国民党监狱,她便乘船前往上海,起初靠当教师勉强糊口。她在无名剧社演出时为自己选用了新的化名”蓝苹”,但国民党警察听出她的山东口音,于1934年秋将她拘禁了数月。(尽管从未被证明,某些政治对手仍坚持称,她为获释而供认了自己的中共党员身份,并出卖了其他同志。)

1935年,她迁往北平,与黄敬重续同居。此时的黄敬已是人脉甚广的地下党领导,直接向刘少奇(毛日后的劲敌)汇报,并在反对日本在满洲的傀儡政权的示威中担任主要组织者。她在此为复出做准备,参与中文版本的易卜生《玩偶之家》,并饰演更为叛逆的娜拉 --- --- “比易卜生本意更叛逆,“她笑着对我说。

她在舞台上的成功,带来了左翼电影中的多个角色。可她向我保证,她从不是一位伟大的演员,也为众人似乎只记得她曾经拍过电影而恼火。至1935年,她与一位名叫唐纳的演员兼影评人开始交往,他对她的演出大加赞赏,极欲与她成婚。但她自称不屑于这类资产阶级礼俗。1936年春天,他们与另两对情侣在杭州举办了一场结婚宴,唯有蓝苹拒绝在文书上盖章。两个月后,她拂袖而去。

心碎之余,唐纳给她留下一张字条,说自己要服毒自尽。她无动于衷,又与此时已任北平市委书记兼宣传部主任的黄敬恢复恋情。不久后,她短暂回到唐纳身边,随后在1937年春天最终离他而去,转而投向名导张闽。她对热烈而仓促的抉择的偏好,如今带上了情节剧式的闹剧色彩:张的妻子与其离婚,蓝苹被指为”拆家者”。受辱的唐纳跳入苏州河,幸被路人救起。头版新闻大肆渲染这段破裂的恋情,而她在二十四岁时的回应是:绝不会让区区流言把自己逼向自杀。

1937年6月下旬,她与张闽宣布他们正在一起”度蜜月”,激起专栏作者抨击她的”不道德”和傲慢,指责她一个接一个地利用男人来实现成为电影明星的梦想。她的朋友们此时也离她而去;电影制片人拒绝再给她角色。难怪当日本加紧威胁轰炸上海时,她加入了成千上万的人群,逐渐向西北边远的共产党首都延安进发。

在我们会面时回忆那段在上海的煎熬岁月,江青变得极度激动。她在屋里大步来回,解开的皮带尾端在身后甩动。她喋喋不休地说起”上海四凶”,即三十年代的左翼文化人物 --- --- 他们不但为难她,最终还试图动摇毛的根基。文化大革命期间,她对他们以及其他反对过她的人进行了报复,命令红卫兵搜查当年在上海那些老相识的家中,凡是可能保留旧信件、报刊剪贴及其他纪念物的,一律搜出并烧毁。回望往事,她说自己最恨上海经历中的恶毒流言;她语气炽热地递给我一篇鲁迅的文章《流言是可怕的东西》 --- --- 题目取自一流电影演员阮玲玉的绝命书,后者的恋情曾被报纸歪曲、嘲弄。“读一读吧,“她催促我,当时我尚无法体会她话中的先见,“你会从中找到理解我一生的线索。”

我在乘机途中,有一段时间是在她的床上休息的,那张床以帘子与机舱隔开,覆着浅粉色绣花丝缎床单。

1937年8月抵达延安后,她试图确立自己的共产党员资历,曾主动接近一两位与黄敬同级的同志,却遭到拒绝。不过,她被接纳进入中央党校。她听毛的课,坐在前排,频频发问。来自她家乡、受过共产国际训练、精于自我算计的理论家康生,安排毛观看她出演的一出戏曲,毛为之着迷。毛到后台向她道贺,见她戏服单薄,便将自己的棉大衣借给她,要求她把衣服送回他的窑洞。不久,她便不肯离开了。

但他们如何结婚?他不止有过三位妻子,她还带着一段张扬的影星名声与暧昧不清的共产党员履历。身为老到的谋略家,毛先给她改名为”江青”,意为”青玉之水”,典出唐诗:青取之于蓝而胜于蓝。一条洁净的”青之江” --- --- 正是肮脏、多尘的延安所需要的。

毛的第一任妻子几乎不作数,因为那是他十四岁、她二十岁时由父母包办的婚配。随后,1920年在长沙,他与一位名师、受过现代教育的女儿杨开慧”成婚”,尽管她不屑于形式礼节。七年后,他启程赴江西荒野从事游击战,遇见了贺子珍 --- --- 据说这位惊艳的十七岁女战士能双枪齐发。(差不多同一时期,杨开慧被国民党逮捕入狱;在拒绝声明与毛离婚后,她于1930年被处决。她为毛所生的三个儿子 --- --- 都被遗弃在上海街头流浪、乞讨、拣垃圾、卖报 --- --- 长子在朝鲜战争中阵亡,次子因多年的虐待而部分痴呆,三子则下落不明。)至1928年,毛已说服贺子珍放弃其军事生涯,将部队交予他,并此后充任他的私人秘书,这令她愤懑不已。她所生前三个孩子在与国民党作战中失散。第四个孩子在1934—35年的长征途中出生,被送给农民收养,此后再无消息。第五个孩子,一个女儿,大约出生于1936年,那时毛已转往延安。怀着第六胎的贺子珍,远在蓝苹抵达之前,便已听闻毛拈花惹草的流言。她大为震怒、忍无可忍,据说威胁要派贴身警卫去杀斯美德莉 --- --- 这位把他介绍给新欢”吴莉莉”的美国记者 --- --- 随即改而要求离婚。

出于羞愤,毛命令在长征中被弹片所伤的何子珍赴上海就医,但她拒绝了,因为她非常清楚,自己像先前的伴侣那样,可能会被国民党或不友善的共产党特工监禁甚至处决。她再次违抗毛,前往莫斯科寻求庇护;当地医疗当局将她投入精神病院,对她的女儿施以虐待,并虐待她体弱多病的新生儿 --- --- 一个名为”毛毛”的儿子 --- --- 致其夭折。

至于江青,延安的农民公开讥嘲她是娼妇,就像他们对待毛先前的情妇一样。但对这对伴侣更为苛刻的,是毛的同志们,他们严厉谴责他抛弃英勇的女战士贺子珍,而选择一个低俗的演员。

最终,一些政治局成员在若干条件下松口:只要毛接受,江青将充任他的同居秘书,实质上是妾而非妻;她将保持政治不活跃;两人绝不以夫妻身份公开露面(换言之,她永远不会被承认为”毛夫人”)。

那些屈辱的条件在二人心中都埋下了深深的怨恨,因为毛与江青一样,都是”自由恋爱”的拥护者。然而,这位天生的煽动者并非易于相处之人。她先前的情人多是会说英语的都市通达之士,分享她对戏剧的热情;而毛是个故意不修边幅的农民,操着厚重的湖南口音,这位特立独行者白日沉睡在他们的窑洞里,整夜读书或写作。没过几年,江青、他们起名为李讷的孩子(随母姓;而他们也将贺子珍唯一存活的孩子 --- --- 一个女儿 --- --- 改名为李敏)以及仆人们迁入一处曾属地主的宅邸。每周两三次,江青回到窑洞,毛在那里给她讲授马克思列宁主义与书法;她极力追随他特立独行的书体,因为在中国,“手”被认为能传达性情。

困厄中将他们系在一起的强烈爱情,回应了各自内心深处的需求。江青在这位四十五岁、比她年长二十一岁的男人身上,找到了失落的父亲形象。谈及早年的迷恋,她对我说:“我崇拜毛。“彼时他正处在其作为战略家与游击战理论作家、驱逐日本侵略的艰巨任务承担者、以及探索中国式马克思主义的创造力顶峰。虽在精神上保持孤绝,他却能发动群众。甚至他的残酷,也在她心中激起了某种共鸣。

对毛而言,江青巨大的吸引力,提供了某种他早在1937年夏与”吴莉莉” --- --- 那位令人惊艳的北平女大学生、斯美德莉的口译 --- --- 短暂探试过的爱情新奇。毛对浪漫爱情的观念深感兴趣,他曾读到拜伦、济慈与雪莱的译作;而江青,也许因其舞台与电影经历,似乎正是这种观念的化身。即便在毛与江青不再同居之后,他们仍会以浪漫诗歌以及古典文体的书信,彼此示警,或重申二人的共同愿景。

“你们一定要把…江青同志照顾好,“毛指示她的工作人员。“如果你们不把她照顾好,就是不把我照顾好。”

延安也让江青见识到共产党生活中残酷血腥的一面。她不仅学会了在毛那群永远内斗、阴谋、甚至嗜杀的同志之间周旋自保,还挺过了此后接连不断的党内清洗与其他运动的第一波 --- --- 最初成千上万人,继而数十万人遭受迫害,常以捏造的罪名收场于处决、自杀或监禁。“没有人是免疫的,“她冷冷地提醒我。尽管如此,20世纪40年代中期大概是她与毛共同生活中最幸福的时光,这从她送给我的二人合影中可见 --- --- 这等于冒险蔑视那条不得以夫妻身份公开露面的禁令。她学会驯马与骑马 --- --- 这对从延安出发、历时两年的行军而言是有用的准备,最终于1949年9月在北京凯旋告终。

然而到了那时,毛已把骨瘦如柴、疾病缠身的江青打发去莫斯科。这是四次长期赴苏的第一次,名义上是为扁桃体炎、胆囊与肝疾、宫颈癌等多种疾病治疗 --- --- 关于这些细节,她讲述时既痛楚又得意。可她也感到极度孤独,她告诉我。毛还会要她回来吗?她的命运会不会步他那些被抛弃的妻子后尘?在短暂回京的间歇里,她住在中南海,但此时她与毛已各居一套公寓,彼此都有各自的警卫、医生、护士、秘书、女仆、厨师与司机 --- --- 这些都是国家为领导同志提供的待遇。就一切表象看,他们曾经炽热的关系已然冷却。(她在延安做了输卵管结扎以避孕,可能并非出于自愿;若她为毛生下一个儿子,她的家庭地位本会更稳固。)

1959年对毛而言几乎是政治上的致命一年,而江青跃身相救。8月庐山会议上,国防部长彭德怀提交了一份一万字的批评,针对毛那种乌托邦式的共产主义 --- --- 以农业人民公社与工业”大跃进”为代表,这两者都以不可饶恕的失败告终,使毛为世界历史上最严重的大饥荒负有个人责任,死亡人数达三千万甚至更多。但在江青的鼓动下,毛选择保全面子,而不是为这场国难承担责任。他以林彪取代彭德怀出任国防部长。尽管如此,他仍无法阻止自己在执政圈内权力的迅速流失。刘少奇被任命为国家主席,引发了毛、刘两大家族之间类似王朝式的争夺上风。

其间,毛乘着他的七节专列在全国各地辗转,回避在首都的耻辱处境;江青则开始了一套强度很大的体能训练,不仅为恢复身体,更为政治复出做准备。按医嘱,她在杭州与老友康生共同度过了几个月,主要是观看旧戏;毛也偶尔加入,据说他那时与艳冠群芳的影星上官云珠搭上了,她是从每次专列停靠时例行提供的艺人中被”挑”走的。

由于江青对”封建”戏剧余波不绝、只会勾起人们对过去怀旧的厌憎日益加深,毛遂宣布反对一切由”帝王将相、才子佳人”主宰的旧戏,并授权她改编部分旧戏、创作新戏,以及制作芭蕾。

这些所谓”样板戏”的首要目的,是充实”阶级斗争”的精神。也许江青最大的成就是塑造出那些看起来体面、自持,并在”把革命进行到底”这一决心上思路清晰的无产阶级英雄与女英雄 --- --- 无论那究竟意味着什么。到20世纪60年代中期,她在广泛协助下已推出了八出以当代题材为主的样板戏与芭蕾,多以颂扬在毛泽东英明领导下的共产党为结尾。所有作品都无情地昂扬向上,并以不同寻常的折衷主义改造了京剧与俄式芭蕾那僵硬的古典形制,汲取了柴可夫斯基、阿拉姆·哈恰图良、阿伦·科普兰、杰罗姆·罗宾斯、阿格妮丝·德·米尔以及百老汇音乐剧的元素。

为让她的”新生事物”有机会,毛在戏剧、电影、造型艺术与文学领域 --- --- 简言之,凡不符合江青激进新标准的一切表达形式 --- --- 一概禁绝”毒草”。而他立刻将这一过程转化为一场权力斗争。在他的命令下,中央委员会将其权力让渡给一个新的文化革命小组,不久便由这位他曾誓言永远不许介入政治的伴侣主管。从此由她来掌控他的任命;当他愈发失去定向时,由她来塑造他的世界观;并由她在公开场合宣读他在私下下达的指令。事实上,这位”伟大舵手”的行径颇类慈禧太后 --- --- 清朝行将就木之际,太后曾在屏风后指点那位年幼的皇帝。然而江青的权力只增不减 --- --- 她很快被任命为人民解放军的文化顾问,由此成为军队与民间两大领域的宣传首脑。自此高位之上,她把自己变成了”诬蔑女王”;在康生的助力下,她给人扣上毁灭性的政治帽子,毁掉了无数人的一生。

江青与文革小组的其他成员搬进了钓鱼台 --- --- 一处位于故宫以西、俯瞰湖面的豪华现代化办公与附属住宅综合体。彼时全国上下奉命清除一切洋旧之物,包括宗教纪念物与古器物,而江青却用进口的沙发、地毯、窗帘与枝形吊灯,及一套极尽雕饰、极可能出自清代的卧室家具,来布置她的私人总部。墙上悬有明清的油画与卷轴画。来自故宫博物院的外借品还有商代青铜器与一匹大型陶马。(然而这与康生的收藏相比不值一提 --- --- 他在私下里是鉴赏家,在公开层面则是被一些人称为甚至比斯大林的贝利亚更为恶毒的安全头目。凭他个人的命令,伪装成红卫兵的文物专家突袭知名藏家的住处,将战利品以低廉代价供他取用。)

毛通过拜伦、济慈与雪莱的译作,对”浪漫爱情”的观念深感兴趣,而江青似乎正是其化身。

在他晚年,毛重新陷入了他最初所鄙弃的帝王做派。对马克思列宁主义感到厌倦后,他转而从中国典籍中打探如何安置一位能延续其精神的接班人,并一度考虑由江青来完成此事。他会抱怨孤独,对自己悲惨的家庭生活感到绝望,仿佛除了他自己之外还有别人该受责备。在他的十个子女中,仅有三个 --- --- 他也很少见到 --- --- 幸存于革命;革命同时也夺去了他所有手足及众多其他亲属的生命。(流血牺牲与”化悲痛为力量”的需要,是江青戏剧的主导主题。)他让自己身边围绕着年轻女子,有的是护士,有的是性伴侣。还有唐闻生、王海容与章含之,这些兼任外交部官员的口译员在他会见外国宾客时总是现身。他的心头好却是张玉凤,她最初在1958年引起他的注意,那时她还是个文化程度不高的十几岁女孩,在他专列的餐车上服务。到20世纪70年代初,圈内人都知道她是他的性情温和、无微不至的”妾”。张在伴随毛期间生了两个孩子,但这些孩子很可能是被毛迫使她抛弃的那位丈夫所生。

江青与其他领导同志一样,此时已不得不向”小张”(他们对这位新近的”秘书”的称呼)申请许可,方能面见毛或递送书信。她的权力还以其他更具伤害性的方式在流失。她已经为一个错误付出高昂代价 --- --- 把关于自己生活的特权信息透露给了一名外国人。我们的访谈由总理周恩来促成(起初还对毛保密),但在审核录音记录后,他决定不按先前承诺将哪怕删节过的版本交给我。或许他担心,江青非同寻常的健谈与坦率会使她在西方具有吸引力,从而损害他自身的利益以及他某时的门生邓小平的利益。(周恩来不久前被诊断为晚期癌症。)取而代之的,据称是一本名为《红都女皇》(Hong Du Nu Huang)的薄册子,出版于1974年秋,早于我在美国出版、并被《时代》杂志以封面故事节选的《江青同志》(Comrade Chiang Ch’ing)三年。号称记录我们谈话的《红都女皇》的传闻引发了全国轰动。书中让江青吹嘘自己在上海的诸多男友,声称与人共同指挥西北战争,意欲成为”女皇”,并泄露她与毛私人生活的亲密细节。

在被灌输我是一名中情局特工的说法后,毛勃然大怒。他同样震怒于得知妻子确曾将西北战争的军事机密地图,以及一部清代刻本《二十四史》等其他稀有珍贵文献交给了我 --- --- 她确实这么做了。他拒绝再见江青,而江青此时必然已经明白,周恩来出卖了她。

1974年夏天,体衰的毛退回其故乡湖南疗伤。正是在那里,他接见了王洪文 --- --- 一名由上海工人转身为文化革命者、并被毛新近选定为接班人的人物。据称他对王说:“不要搞小集团,“指的是江青、王洪文以及另两名最高顾问张春桥、姚文元,“不要搞’四人帮’。“他敦促王设法与周恩来、邓小平和睦相处,因为在他身后,所有老练的领导人都需要有力而协同地行事。后来,他告诫江青不要在公共场合咄咄逼人,并指责她野心过大。他催促她写检查,她照做了,承认自己辜负了他的期望,过于自我中心。

1976年9月9日毛终于去世时,握有他私人金库钥匙的是他的妾张玉凤。那处金库不仅存放着他巨额的版税收入,还藏有革命历史的关键文件,包括他关于接班人的那份语焉不详的遗嘱。握有这把”王国之钥”,使得张玉凤在紧张的数周权力真空期内,成为中国最有权势的女人。(1978年,她请求邓小平正式授予她”毛最后的妻子”的名分及随之而来的待遇,但遭到拒绝。)

毛死后一个月,宫廷精锐警卫首领汪东兴 --- --- 顺带一提,多年来他为毛提供过不计其数的性伴侣 --- --- 逮捕了江青。她很快被冠以”四人帮”头目之名 --- --- 这个宣传手法立竿见影。在接下来的四年里,全国上下被命令将江青、王洪文、姚文元、张春桥斥为反革命、篡权者、叛徒与国民党特务,并把自1949年”解放”以来中国的一切过错都归咎于他们。

江青被斥为”放荡而无耻的女巫”、“从白骨堆里爬起来的魔鬼”。她”生长于一个吸血的反动家庭”。“她的父亲是个吃人的家伙,连骨头都懒得吐出来。""最终,她自己也会’喝工人阶级的血’。“据说她的楷模是思嘉·奥哈拉(Scarlett O’Hara),“一个彻头彻尾以自我为中心的个人主义者,想要征服一切男性,并会不择手段达成目的。”

对邓小平而言,这场审判当然是一场展示,是把真正的罪魁交给人民、把自己塑造成改革者的方式。那些年的压制、饥馑、酷刑与处决,都将有人来负责。将近六周里,江青与另外九人听到指控:仅在文化大革命期间,他们就杀害了三万四千多人,并冤枉了七十二万七千多人。

这场审判标志着江青最后一次公开露面,而她把握得淋漓尽致。电视上为数不多的片段显示,她在精明的辩理、勃然的怒火与尖刻的指控之间来回切换。她逼问检方砍下她的头,并承认真相 --- --- 文化大革命期间的一切行动,都得到了最高党权威,直至毛本人之认可。她还为已故丈夫献上那句著名而直白的致敬:“我是毛主席的一条狗。他说’咬’,我就咬。”

除了出卖了毛却拒不承认之外,邓小平与他的检察官还有另一点让她不满:“继续吧,你们杀不了毛 --- --- 他已经死了 --- --- 但你们可以杀我,“江青向他们挑衅道。“我敢你们在天安门广场,百万观众面前判我死刑!”

她没有得到她的观众。然而,哪怕以自杀者的身份,她仍然成功了 --- --- 把自己塑造成毛泽东事业的殉道者。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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